从渔村回来的路上,林辰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心里排布一张已经画好的线路图。赵宁曦提着那只装了几条干鱼的竹篮走在他侧后方,也没有开口问他刚才在渔村里看到了什么,直到走出渔村范围、上了官道,她才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尽快。」林辰说,「但需要协调三县的兵力。光靠我们几个人进不去那个村子,他们藏在水上,一旦走漏风声,他们会划船散到湖里,一个也抓不到。」
「府衙那边可以调人。」赵宁曦说,「你回府城跟方通判说一声,他应该会派人。」
「不是派人的问题。三县交界的地方,要同时动手才能一网打尽。吴江、震泽、嘉兴三边各有人堵住进村的路和岸边的船,然后从三面压进去,他们才没有退路。」
赵宁曦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需要提前通知三县的差役,让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动。」
「对。消息一旦传出去,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会变大。渔村的人跟岸上一定有联系——赵大能给他们通风报信,说明他们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
林辰加快脚步,像是想赶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回到县城。赵宁曦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竹篮里的干鱼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当天傍晚,林辰回到了府城,没有先回客栈,直接去了府衙。方通判正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看到他进来,放下笔:「你找到劫匪的线索了?」
「找到了。」林辰在桌前站定,「三县交界处的劫案,背后是一个渔村团伙在作案。他们有人接应,有人报信,有人负责销赃。村子在太湖边上,进出都靠船。需要协调吴江、震泽、嘉兴三县同时动手,否则他们会从湖上逃走。」
方通判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他没有问林辰是怎么查到的,也没有问这些线索靠不靠得住,像是已经信任了林辰的判断力:「你需要多少人?」
「三县各出十个人,加上府衙这边出五个,分三路封住村子的陆路和水路出口,然后同时推进。动手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半夜,那时候村里的人应该都在——他们白天睡觉,夜里活动,半夜正好是他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三天后。」方通判在纸上写下了这个日期,然后擡头看着他,「消息不能走漏。」
「我知道。」林辰说,「所以通知三县的公文不写具体时间,只写『待命』。等动手当天再派人传令。」
方通判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安排符合他的预期:「你回去好好准备。三天后,按你的计划来。」
三天后的傍晚,林辰带着陈墨提前到了三县交界处。他没有进村,在离渔村大约两里地的一处旧茶棚里停了下来——就是他在震泽查案时路过的那间废弃已久的茶棚,灶台上还放着几只积了灰的碗。他坐在茶棚门口,从这里能看到通向渔村的路口,以及远处太湖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的湖面。
夜幕完全降临之后,三县的人陆续到了。吴江县的差役来得最早,带队的不是孙捕头——他已经调到文件房了——是那个接替他的年轻捕头,姓周,二十七八岁,办事利索。他带着人走到茶棚前,朝林辰一拱手:「林捕头,吴江县的人手都到了。」
林辰点了点头:「你们负责封住北面那条路,不让任何人从那个方向出去。」
「明白。」
震泽县的差役由他们的捕头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话不多,但走路轻。林辰让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封住通往渡口的那个岔口,一旦有人往水边跑,就直接拦住。嘉兴县的人来的时候,带队的老捕头脸熟,上次走访时见过一面,手里提着铁尺:「林捕头,嘉兴县衙的人到了。你说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走。」
「你们负责村东那片林子。如果他们从东边跑了,你们堵住那条路。」
「知道了。」
林辰把他们按各自的位置安排妥当,人和岗位都对上了号。他自己带着陈墨和两个府衙的差役走中间那条路,直插村子中心。赵宁曦没有跟来。她没有提出要同行,他也没有开口问她,只是一句「别去」,她点了下头。此刻她应该正留在县城里,在客栈的房间里等着消息,确认他不曾失约。
林辰带着人摸黑往渔村方向走。冬天的夜晚没有月亮,湖面上的水光灰蒙蒙的,像是被云层压住了。村口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像是已经被提前处理过——也许是哪一路先动手的人已经靠近了村子。林辰没有去确认,加快了脚步。
村口那棵老柳树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更深的暗影。他没有从正路进村,沿着河岸绕到那艘船停放的位置,看到那艘旧船还在。他示意其他人原地待命,自己和陈墨绕过院子,从屋后贴近那扇门,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还没睡着。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人没有察觉外面的动静,然后退回到巷口,对守在路边的差役做了个手势。
三路人马同时动了。
吴江县的差役从北面压入,堵住了唯一一条通向官道的路。震泽县的人封住了渡口方向,把所有能下水的台阶都站住了。嘉兴县的人从村东那片林子推进,穿过干枯的灌木丛,贴着墙根无声地靠近,把村东那条通向后山的岔路也一并封死了。林辰带着人从正面推门,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震落了几片老旧的木屑。
院子里的人刚反应过来,有人站起身,有人往屋后跑,有人跳窗——但屋后已经有人等着了。巷口、水边、后门,每一个方向都被堵死了。陈墨冲进正屋,把两个还没完全从睡意中醒过来的人按在地上;林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从各个方向被押出来的人,在火把的光下清点人数。一共十三人,没有漏掉一个。
方通判站在府衙院子里的火把光下,亲自看了一眼押送名单。他看完之后擡头看着林辰,火光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比白天更亮了一些:「林辰,你真是个宝!三县劫案、太湖渔村、一个没跑——本官到任以来,还没办过这么利索的案子。」
林辰没有接话,拱了拱手:「是方大人调人调得快。」他接过那盏灯,转身走进夜色。陈墨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清朗地响了几下。远处的水光正在夜色中重新亮起,像是这条线索终于走到了它该对上的位置。而那些还没有合上的缝隙,正等着他明天在方通判那张桌案前,一页一页地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