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个人被押走之后，渔村重新安静了下来。火把已经熄了，只剩下村口那棵老柳树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林辰站在河滩边，看着远处太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碎银般的光，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水面推成细密的纹路，又在他脚下散开成更细碎的波光。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知道是她。
赵宁曦走到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湖面上：「都抓完了？」
「抓完了。」
「一个都没跑？」
「一个都没跑。」
她没有再问，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她衣摆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布料拂动声。她不像是在等一个她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更像是已经确认了他在夜色中站立的姿势。
林辰侧过头，看着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光线：「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是没去村子。」她说，「但我可以在村口等。」
「你不怕危险？」
赵宁曦转过头看着他：「有你在，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林辰注意到她说的时候没有笑，目光也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确认他那句「你不怕危险」在她给出回答之后，是不是真的已经落地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角一缕被吹散的碎发拂到颊边。她的脸在月光下轮廓柔和，那根碎发滑过她颊侧时，她没有擡手去拢，像是没有意识到那是需要整理的一缕头发。
林辰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河滩的沙土上，并排着，像是两道尚未交汇的线条，正在同一片月光下走向同一个方向。林辰发现自己正在看着她的侧脸，而她没有转头来看他。
「跟你查案很有意思。」赵宁曦说。
「哪里有意思？」
「你查案的时候，会注意那些别人不会注意的东西——香炉里灰烬的颜色、杯沿上的油光、绳结的打法。你会蹲下来看地面，会在一个地方站很久，像是不急着得到答案，但又从来不放过任何一条线。」
「这些事，换一个经验丰富的捕头也能注意到。」林辰说，「只是他们不一定有时间或者兴趣去查每一个细节。」
「所以这就是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赵宁曦说，「你愿意花那个时间。」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怕被夜风吹散，「而且你不怕承认自己不知道。很多人在查案的时候，会先给自己找一个答案，然后再去找证据证明它。你不会。你是先找证据，再让它告诉你答案。」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河滩上，看着月光下太湖的水面，风正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沙土的气息。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她是真的喜欢查案这件事，还是她只是喜欢待在他旁边看他做这件事。他从那些被他无数次按住又放开的痕迹里擡起头，发现自己正在看着她的侧脸。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林辰收回目光，「只是在想，这件案子结束了，下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那就趁现在先歇一歇。」赵宁曦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了两步，在门槛处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辰，今晚的月亮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风把她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回来，像是一句已经走过了一段距离才落到他耳边的告别。林辰站在河滩上，看着她在夜色中走回客栈的方向。她走到门口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在月光里站住，等那阵风过去，然后低头推开门，门在她身后合拢了。他没有立刻跟进去，在河滩上又站了一会儿，湖面上的月光在水波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整片太湖都在夜里无声地回应着刚才那段被她说出口的话。月光照在他脚前的沙地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还留在原地，像是这段夜谈本身的一部分，而她那句「有你在，怕什么」在风里缓缓成形。风停了，他走回客栈的路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就留在河滩的沙地上，像是它们已经被月光固定成了某种他还没有命名、但也不再需要命名的形状，正在等着他跨过门槛之后，把门关上，带回明日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