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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152章 昆山县

从苏州府城到昆山县的路不算远,但冬天的风从官道上吹过来,还是冷得有些刺骨。林辰和陈墨骑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午时前后进了昆山县城。昆山比吴江小一些,街道也窄,但收拾得比震泽整齐,像是一个被用心打理过的地方。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熟食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跟其他县城没什么两样。

县衙在城中心,灰墙黑瓦,门口的台阶比吴江县的矮一些,两只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连眼窝处的纹路都模糊了。林辰在门口下马,亮出府衙的腰牌,门口的差役看了一眼就侧身让开了,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府衙的人来。

县丞姓刘,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正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手指不自觉地撚着袖口。他看到林辰进来,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语气比信上的措辞更急迫:「林捕头,您可算来了!赵大人的事,我们这边实在是查不出头绪,只能麻烦府衙派人来了。」

「刘县丞,赵大人平时身体怎么样?」

「身体一直不错,没有听说有什么病。他夫人也说,他那天白天跟平时一样,批公文、见客人、晚饭也吃得正常。」

「他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刘县丞想了想:「那天下午,他见了几个来办事的里正,还有一个商人。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待着,没有让家人打扰。」

「那个商人是谁?」

「是本县一个粮商,姓孙,平时跟赵大人有些往来,逢年过节会送些礼。」刘县丞搓了搓手,「不是什么要紧人物,我已经让人去问过他了,他说那天只是谈了一些公事,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赵大人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停在后堂,还没入殓。仵作已经验过了,查不出死因。林捕头,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带路。」

后堂在一进院子的最深处,比前衙安静许多。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差役,看到刘县丞过来才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烛气味,混着冬日干冷的空气,像是一间已经开始为丧事做准备了的屋子。赵明远的遗体停在一张木榻上,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袍,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旁边放着一只小火盆,炭火已经灭了,盆里的灰烬还没完全冷透。

林辰在榻前站定,没有急着掀开白布。他先看了一眼屋内的布局——榻的位置靠墙,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像是家属存放遗物用的。旁边一张小桌上放着几件零碎物品,一盏还没擦净的油灯、一只水杯、半本翻开的书。他掀开白布,露出赵明远的面部。死者五十岁上下,面容安详,看不出痛苦的表情,但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又俯下身查看了一下颈部、手掌和指甲,都跟刘县丞描述的一样,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

「仵作验过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仵作说看起来像是急病,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病。」刘县丞站在门口,「赵大人的家人不肯接受这个说法,说他没有病,不可能突然就死了。」

「赵大人的夫人在吗?」

「在,在后院。这几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我想见见她。」

刘县丞犹豫了一下:「她这几天精神不太好……但既然您要问,我去请她过来。」

赵夫人被领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眶是红的。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榻上那具遗体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停过了很多次,但仍然没有习惯它还在那里的事实。

「赵夫人,」林辰在她面前站定,「赵大人出事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了多久?」

「他从晚饭后就去了书房,一直到亥时左右。我让人给他送了一碗参汤,他说不喝,让我早点睡。我就回屋了。」

「那碗参汤呢?」

「在厨房。他没喝,原样端回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出事的?」

「第二天早上。他平时起得早,那天我到书房叫他吃早饭,推门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已经没气了。」赵夫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像是一段重复过多次的回忆让她本已收拢的悲伤再次漫上边缘。

林辰没有追问,让赵夫人先回去休息。他在后堂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赵明远的遗体。面容安详,确实是安详,但安详得有些过分,像是死前没有经历过任何挣扎,甚至连痛苦都没有。如果只是睡梦中去世,他不会趴在书桌上。他是醒着的时候突然失去意识的,而且快到他没有来得及站起来、没有来得及喊人、没有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林辰又检查了一遍手掌——指甲缝里没有异物,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握紧的痕迹。他又检查了一遍袖口和衣摆——没有褶皱,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陈墨站在门口:「林头儿,有发现吗?」

「还没有。但他在书桌上死的,不是躺在床上。他在写字,或者看书,然后忽然就死了。」林辰直起身,把白布重新盖好,「一个正在写字看书的人突然暴毙,要么是急病,要么是毒。但急病通常会有前兆,他家人说他身体一直很好,没有生病。而毒物可能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他要查的不是明面上的外伤,而是那些不容易被发现的痕迹——比如药、食物、或者茶叶里可能藏着的残留物。」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县衙。我要赵明远死前的饮食记录,还有他平时吃的药——不管是治病的还是养身的,都要。」林辰走出后堂,冬日的风迎面吹来,把他衣摆的下沿吹得微微拂动。他又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另外,查一下那个姓孙的粮商。一个平时不怎么往来的商人,偏偏在县令死的当天来拜访。不是问罪,不是追问。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跟那几本医书上的字迹对得上。如果他只是路过,那他在赵明远的书架上留下的痕迹,不该只有那些他可能翻过的书页。」

他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动了他的衣摆。赵明远的案子比他预期的要复杂——一个看起来无病无灾的人,在最寻常的夜晚忽然死去,连安详的死法都显得可疑。而他在榻前看到的那些细节,让他觉得这起命案的钥匙可能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琐事里。那碗参汤在端到他桌上之前,经过了谁的手,又为什么被原样端走了;那些夹在书页间的字条、那些被反复查阅的医书、那个在他死前最后一天登门的粮商——他要沿着这些碎片,一步步走回赵明远生命的最后那个夜晚,看清那张书桌上还留着哪些还没被风吹散的痕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像是在提醒他,这间宅子里的痕迹不会等人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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