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案结案之后的第三天，苏州府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冬天最后一场不愿退场的帷幕，在屋顶和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湿润的光。林辰没有出门，在客栈房间里把昆山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需要补充的地方。窗外的雨声均匀地落着，像是整座城都在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把那些已经结束的案子逐一收进抽屉里。
午后的雨停了，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林辰走出客栈，沿着街道往府衙方向走了一段路，在府衙门口看到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手里没有撑伞，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赵宁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襟下摆，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昨天刚从昆山回来，今天又去府衙？」
「去交一份补充的文书。」
「府衙的人不会催你那么紧。」赵宁曦说，「你就不能让自己歇一天？」
「案子结了，文书没交完，心里不踏实。」
赵宁曦看了他一会儿，侧过身：「那去你住的客栈坐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两人穿过雨后湿漉漉的街道，走到客栈门口时檐角还滴着水珠，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水痕。林辰推门进了大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客栈伙计端了两碗热茶上来，碗沿还带着烫手的热度，在微凉的空气中蒸出一小团白雾。她今天没有喝茶，先开口问了一句：「林辰，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在昆山办了什么人？」
「知道。县丞。一个杀人灭口的官员。」
「那你也应该知道，县丞不是一个人。」赵宁曦说，「他能在昆山县待这么多年，不是靠他自己。他有关系，有朋友，有靠山。你抓了他，那些靠山不会坐视不管。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案子刚结，风头正紧。但风头过去了，他们会慢慢把这件事翻出来算帐。」
「我知道。」林辰说。
「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我不是不在乎。」林辰端着那碗茶，指尖贴着碗壁感受到的热度让他短暂地收回了视线，「但不能因为怕事后有人算帐，就不去查该查的案子。如果每一桩案子都要先算清楚自己会不会被报复再决定查不查，那很多案子都不会有人查了。」
赵宁曦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碗，碗沿的热气正在慢慢变淡，她伸手碰了一下碗壁，又收了回来：「你说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那些靠你查出来的案子怎么办？那些还在等你去查的案子怎么办？」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我答应你，我会小心。」
赵宁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你这个人，就是太倔。」林辰放下茶碗，没有反驳。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暮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层暗沉的光。
林辰坐在窗边，看着檐角的水滴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细长的银线。他看到了那滴水的尽头，那些话已经落进了他手里，像她每次出现时那样——不是来拦他的，是来确认他已经看清楚了前面的路，把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线头，在他手里重新过了一遍。他没有告诉她，她说的那些话他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他也没有告诉她，正因为想过那些可能，他才更加确定自己不能因为害怕后果就不往前走。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等窗外的雨声彻底停下来，然后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