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案彻底结案之后,府城安静了几天。林辰把最后一卷文书交进刑房书吏手中,看着墨迹在纸面上干透、被折好入柜之后,走到院子里站了片刻。
方通判派人来叫他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签押房的地面照成一片暖黄色的明亮。林辰跨过门槛的时候,方通判没有坐在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但他端着它的姿势很稳,像是一篇被反复斟酌过措辞的文章,正在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落笔。
「昆山案办完了,府衙这边已经归档了。刘县丞的案子会由刑部覆核,结果不会太快,但至少进程上已经闭环了。」方通判转过身来,回到案后坐下,把凉透的茶盏搁在桌面边缘,靠着椅背看着林辰,「这段时间你办了不少案子,府城这边对你的评价很高。」
「是方大人调人调得快。」
方通判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说这句话。你就不肯承认是你自己办得好。」
林辰没有接话。
方通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昆山案牵涉到的是一个县丞,但你查的时候应该也感觉到了——县丞能在那个位置上待那么久,不是没有背景的。他上面还有人,只是那些人藏得比县丞更深。你动了他,等于动了他们的一条线。」
「方大人是说,昆山案背后还有人?」
「本官没有证据。」方通判说,「但本官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件事——像刘县丞这样的人,不是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的。他被扶上来,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在那个位置上做某些事。他倒了,那些扶他的人会重新找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会先确认一件事——查他的人是谁,会不会继续往下查。」
「那方大人觉得,我应该停在这里?」
方通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本官不是让你停。本官是让你知道,你走的路越深,旁边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有些案子可以查到底,有些案子——查到一个合适的深度,就足够了。」
「什么算是『合适的深度』?」
方通判看着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轻重:「能结案、能定罪、能不牵连更多人的深度。」
「如果那个深度不是真相呢?」
方通判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停在桌面上,像是刚才那段话已经消耗了他今天全部用来绕弯子的时间:「林辰,苏州府的水很深。你查案可以,但不要碰不该碰的人。」
「谁是不该碰的人?」
方通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林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凉透的茶盏上,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话收回去,却发现它已经落定了。他沉默了片刻:「本官只能说这么多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通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查到昆山案的帐目缺口的时候,本官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不会只停在一个县丞身上。但你也应该知道,有些线,断了之后还会有人重新接上。」
林辰没有回头:「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