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进入城北旧窑厂的第四天,已经摸清了搬运组的基本节奏。
每天天不亮开始干活,分拣、打包、装车,中午歇半个时辰,下午接着干,天黑之后换另一班人。干活的时候没人闲聊,只在对得上号的位置默不作声地接货递货,像是每个人都被提醒过——说话多余,干活要紧。陈墨夹在中间,话不多,动作也不算快,但胜在稳。他按照林辰的吩咐,不急于打听,不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看,像个真正来挣快钱的人。
午歇的时候,大部分人会靠墙坐一会儿,或者走到窑厂外面透透气。陈墨跟着几个人在窑厂门口的一截矮墙上坐下来,掏出干饼慢慢啃。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半壶水,喝了一口递过来:「新来的,你哪的人?」
「吴江的。」陈墨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还回去,「以前在码头搬过货。」
「难怪干得顺手。」汉子说着,朝窑厂里面努了努嘴,「你在这干几天了?」
「四天。」
「感觉怎么样?」
「还行,工钱给得足。」
汉子笑了一下:「工钱是足,但别问太多。这里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说话多了容易惹麻烦。」汉子把水壶收回去,「你只管干活,别打听事,工钱不会少你的。」
陈墨没有再问,吃完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回了窑厂。当天晚上,收工之后陈墨没有被安排去码头卸货,而是被留下来整理仓库里的货堆。仓库分两层,一层堆着成捆的布匹和封好的木箱,二层是住人的通铺,十来个工人挤在一起,墙角的烛台已经烧短了一截,陈墨注意到仓库最里面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灯光,门框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人频繁进出。他没有走近,只在上楼时借着转身的动作扫了一眼——门口没有站人,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稳定,里面一定有人。
他回到二层的通铺上躺下,听着旁边几个人的鼾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扇小门的模样。第二天一早,开工前他趁乱向一个年纪稍长的搬运工递了根烟,那人姓赵,五十来岁,在这里干了两年,平日里话不多,但也不刻意回避人。
「赵叔,我来了几天了,怎么从来没见过管事的?」陈墨把烟递过去,压低声音,语气也放得随意了些,「工钱谁发?有事该找谁?」
赵叔接过烟别在耳后:「你只管干活。工钱到时候会有人来发。不用问那么多。」
「总得知道谁说了算吧?万一有事呢?」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算的人不在场。你有事找刘三,他能管。」
「刘三上面还有人吗?」
赵叔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问得是否越界,片刻后移开了目光:「有。但那人从来不出面。大家都叫他钱三爷。没人见过他,有事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赵叔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起身走开了。
当天夜里,陈墨在熄灯之后把那根卷了纸条的草纸塞进了一只旧鞋的鞋底夹层里,借着去院角解手的由头,把它放在了一处约定位置的砖缝中。第二天一早,林辰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根部找到了它。他回到小屋,在灯下展开草纸,看到了上面的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仓促,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头目外号『钱三爷』,从未露真容。有事通过中间人传话。中间人身份未知,但刘三知道。推测中间人定期与钱三爷见面。」
林辰把草纸烧掉,坐在灯下,把这段话又放了几遍。钱三爷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通过中间人下达。这说明他非常谨慎,几乎不可能通过直接跟踪找到他。但有一个环节是绕不开的——中间人。钱三爷可以不露面,但中间人必须露面。他至少要来传话,要跟刘三对接,要把指令带到仓库里来。如果这个中间人出现过,就一定有人见过他。只要有人见过他,就有人在路上留下脚印。
当天傍晚,林辰走到码头附近一间旧货栈门口,跟一个坐在门槛上修理缆绳的老船夫聊了几句,聊到码头上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常来的人进出时,老船夫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你说的是那种走得不紧不慢、穿深色衣裳的?倒是有一个人,隔一阵子来一次,不跟人说话,沿着码头走一趟就回去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
「往北边。出了码头就拐进巷子里了,我也没怎么留意。」老船夫重新拿起缆绳,「你要是想知道他是谁,得问那些常在码头走动的人,他们在船上待得久,看东西比岸上的人清楚。码头东头那个看船的老陈,天天坐在棚子下面,见的人多,说不定见过。」
林辰谢过他,转身往码头东头走。春末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码头的暮色也正是在这段水声与余晖交错的时辰里,把他脑中那些尚未连上的线条逐一照亮。他走过船夫和货栈之间那段被晚霞浸透的路面时,觉得自己正要靠近一个转机——不远处,一个坐在旧棚子下的老人正注视着他。那个从不露面的钱三爷和那个定期来传话的中间人,可能正在他下一段步伐的尽头等着他,用一道被缆绳磨出的浅痕,替他确认那扇小门背后的灯火是否依然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