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没有连续去那间茶馆。他知道一个正常人不会天天去同一间茶馆喝茶，尤其是在城西旧街那种地方，一个生面孔出现得太频繁，反而会引起注意。他隔了一天再去，然后又隔了两天，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坐半个时辰左右，喝一壶茶，偶尔跟老板搭几句话。话题从茶叶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苏州城近来的物价，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暂时没有别处可去的人，在找一个能坐得住的地方消磨时间。
第四次去的时候，茶馆里没有别的客人。春末的午后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把柜台上的旧茶壶和墙角的书架照得明暗交错。茶馆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帐册，听到门响擡起头来，看到是林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茶壶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放下一碟花生米，像是已经记住了他习惯坐的位置和点茶的品类。
「今天来得比上次晚一些。」老板放下茶壶的时候说了一句。
「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会儿。」林辰把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老板这店平时客人不多？」
「不多。来的都是熟客，坐坐就走了。」老板说，「不像主街那些茶馆热闹，我这里安静。」
「安静好。热闹的地方待久了累。」
老板没有接话，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翻那本旧帐册。林辰慢慢喝着茶，目光扫过店里的布置，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但仍然没有找到答案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墙角那只书架上——那本曾经被抽出过的册子还在原位，书脊比周围的旧书更新一些，像是被翻过太多次之后，封面已经磨出了光泽。他没有盯着它看太久，很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汤上，像是在专心品那一小口泛开的回甘。
过了一会儿，老板放下手里的帐册，走到他桌边：「你上次说你是来收旧帐的，收到了吗？」
「没有。那人像是搬走了，找不着。」
「欠你多少？」
「不多，十几两。但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来，像是终于决定跟这个来了四次的客人说几句不算闲聊的话：「你是做布匹生意的？」
「以前做。」林辰放下茶杯，「后来本钱折了，就不做了。现在到处跑跑，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你说你是吴江人。吴江那边做布匹生意的，我认识几个。你姓什么？」
「姓林。」
老板点了点头，像是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自己认识的那几个吴江布商，没有找到姓林的，但也没有追问：「吴江那边做布匹的，现在不好做了吧？听说前阵子出了几桩案子，查得紧。」
「是查得紧。但查得紧也有查得紧的活法。」林辰说，「查得紧说明有东西可查。没有东西可查的地方，谁都不会去查。」
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像是一段话正在他脑子里被反复掂量，衡量它该不该从嘴边放出去：「你对苏州这边的路子熟不熟？」
「不算熟。但跑了几趟，认得一些路。」
「那你想不想走一条更快、也更稳的路？」老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像是用这个动作来过渡那句还没完全成型的话，「来钱快的那种。」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隔着一盏茶汤和半碟花生米，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的重量反复掂量：「什么路？」
「运货。」老板的语气很轻，「从吴江那边收一批货，运到嘉兴。路不远，但利润厚。如果你愿意接，我可以帮你引荐。」
林辰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来消化那句话。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午后阳光中慢慢移动，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老板脸上：「你认识那边的人？」
「认识几个。」老板说，「他们需要一个能跑吴江到嘉兴这条线的人。你不是说你在找门路吗？这就是门路。」
「要做什么？」
「运一批布匹，从吴江到嘉兴。路已经铺好了，沿途不会有人查。只需要你负责把货送到指定的地方，到了会有人接。一趟的工钱，比你以前卖布半年挣的都多。」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一件他需要仔细考虑的事：「我能不能先看看货？」
「你答应了，自然会让你看。」老板说，「不过我需要先跟那边的人说一声。你明天下午再来一趟，我告诉你结果。」
林辰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茶钱放在桌上：「那就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老板起身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框处没有跟出来，目送他走过那两棵老槐树。林辰走出几步，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跟在他背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会沿着这条路走回城西旧街的尽头。他在巷口拐弯时放慢了半步，余光扫过身后的路面——树影还在，门框的影子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仿佛那人只是目送他走完这段路，从未主动推过那扇门。
当天晚上，林辰把那本已经翻旧了的地图重新展开，在吴江到嘉兴的那条路在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炭笔轻轻描了一遍。这条路线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他需要确认的是——当他们问他「你能不能走这条路」的时候，他的回答必须是肯定的，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走进仓库内部的方法。他不能有任何犹豫，不能表现出任何顾虑，因为那扇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任何口头的试探都更加确定。他需要在那盏灯熄灭之前，让自己成为那段被他说出口的话里的一部分。他吹灭灯，在夜色中坐了一会儿，窗外远处的码头上，有船正在靠岸，船板落地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轻而短暂。他靠着椅背，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在黑暗中把那两棵槐树的位置、那把旧茶壶的方向、以及「明天下午」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回响，重新叠放在同一幅地图的同一处折痕里，等着清晨的光把它重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