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林辰准时出现在城北旧窑厂门外。
他没有提前到,也没有迟到,踩着一盏刚刚被风带起的暮色,沿着一条两侧长满荒草的小路走到了窑厂门口。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是里面的火没熄透。他擡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露出里面一片堆满木箱和麻袋的宽敞空间。墙角的油灯被拨得很低,光线下浮着干燥的灰尘,目光尽头坐着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人听到门响,放下手里正在翻的一本册子,像是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他站起来,走到桌边,隔着几步看着林辰:「老赵说你今晚会来。」
「我说了会来。」
「你是来看货的?」
「看过了。」
「那你是来谈事的?」
「是来听你说事的。」林辰说,「你让我走一趟货,我走了。现在我想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你跟我来。」
他领着林辰穿过堆放货物的区域,上了一道窄窄的木楼梯,走进一间比楼下更小一些的屋子。屋里有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几张纸,纸页边角被压平了,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墙角放着一只木箱,没有上锁。他在桌边坐下来,示意林辰也坐:「老赵说你想入股。」
「有这个想法。但入股不是嘴上说说的事,我得先知道这趟生意的规模有多大。」
「规模?你把货从吴江运到嘉兴,一趟能挣多少?」
「按之前那批货的量,一趟大概能挣二十两。但如果我只是跑货的,挣的是跑腿钱。我想挣的是分成的钱。」
那人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页,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腾出思考的时间:「你能出多少?」
「出一份力。如果你需要帮手——搬货的、看路的、在码头接应的——我都可以做。」
「你一个人能出多少力?」
「要看路有多长。」林辰说,「如果你只是让我跑一趟吴江到嘉兴的货,我一个人够用。但如果你要做更大的生意,你还需要有人替你看着沿途的关卡、盯住那些可能走漏消息的人——这些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做。」
林辰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件他已经考虑过、正在放低姿态以表明自己愿意从基础工作开始融入的普通事。那人坐在桌对面,像是正在用手边有限的线索判断这个人的诚意和边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旧铁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几枚碎银和几页折叠的文书:「你要入伙可以。但入伙之前,得先交一笔保证金。」
「多少?」
「一万两。」
「我拿不出一万两。」
「那这笔生意就跟你没关系了。」那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实,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冷静地指出这道关隘比你预想的更窄。「入伙不是来干活,是来分帐。如果一个连一万两都拿不出来的人都能入伙,我们的生意早就被人摸透了。」
林辰沉默了片刻。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隔着一盏油灯的光,看着桌面上那只铁盒的边缘被灯光照出一圈暗沉的轮廓。他知道一万两不是谈价,是试探——如果他能拿出来,说明他手里有底子,不是官府派来摸底的人。如果他拿不出来,说明他只是想进来挣点零钱,不值得被吸纳进内核。
「一万两,我没有。」林辰说,「但如果你让我先跑几趟货,让我看看这买卖到底有多大,我或许能找到门路去凑这笔钱。」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权衡他这句话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心想谈,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把铁盒盖上,放回了抽屉里:「你可以先跑三趟。三趟之后,如果你还想入伙,到时候再谈钱的事。」
「什么时候走第一趟?」
「后天晚上。吴江码头,装布匹,走水路到嘉兴。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你不用管货怎么卸,卸完就走。」
林辰站起来:「那就后天。」
他走下木楼梯的时候,目光扫过楼下堆放货物的区域——几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角没有磨损痕迹,像是最近才从别处搬来的。其中一只木箱的侧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字迹不大,但位置显眼。他没有多看,走出了窑厂大门。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北的荒野,远处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极深的旧伤,正在缓慢愈合的缺口边缘,重新裂开一道窄长的缝隙。
他走回小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三趟货。陈墨还在里面,但林辰还不确定他是否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信息,可以在收网之前被安全地接出来。他需要给陈墨留一条退路——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把陈墨从旧窑厂二楼的通铺上带出来。窗外的月色正在移动,云层薄厚不均,像是正在用一段尚未完工的笔触,把他和陈墨之间的距离,重新标在这张还差一道折痕的地图上。他靠着窗台边缘坐了一会儿,等待那个数字在他心里找到它该落在的位置。他在夜色中把那些被油灯照亮的轮廓、纸页的折痕和那句「三趟」重新排进脑海里,让它们各自归位。水面上的月光正沿着他脚下的河岸线缓缓移动,像是一道被夜风反复翻折过的引线,正等着他在接下来的三趟路途中,用自己的脚步把它一一踩平、一一点燃——然后再由他决定从哪里收线、从哪里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