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林辰准时出现在了城北旧窑厂的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像是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刘三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面前的油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帐册，旁边放着一只已经磨得发亮的铜秤。他看到林辰进来，没有起身，目光先落在他腰间那只锦袋上，才开口问了一句：「带来了？」
林辰把锦袋放在桌上。刘三没有急着打开，先隔着布袋捏了一下，确认了厚度，然后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一叠银票取出来。他一张一张地点，点完之后合上帐册，把银票收进桌下的铁盒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挂回腰间：「钱对数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自己人了。」
「我该做什么？」
「先跟你认识一下其他管事的。」刘三站起来，「今晚有一批货要走，你跟着看一遍流程。看完了，你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林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陈墨的情况，也没有问今晚那批货的具体去向。
刘三领着他穿过窑厂前厅，从侧门出去，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走了大约半里地，在一处隐蔽的河湾旁边停下来。那里停着一艘平底货船，船身吃水很深，船板上堆着几只用油布盖好的木箱。几个搬运工正站在岸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正是陈墨。陈墨看到林辰跟在刘三身后出现，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去搬一只木箱。林辰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多停，像是一个新来的管事在熟悉流程。
刘三站在岸边，指了指那艘船：「今晚这批货走水路去嘉兴，明天天亮之前到。你跟着船走一趟，认认路，记一下沿途停靠的位置。以后如果我不在，你可以自己调度。」
「好。」
「上船吧。」
林辰跟着刘三上了船，陈墨没有跟上来，留在岸上继续搬剩下的木箱。船离岸的时候，林辰站在船尾，暮色正从湖面上铺过来，把两岸的芦苇染成一片暗黄色的轮廓。船头劈开水面，发出持续的哗啦声，像是这段路程正在被一页一页地翻开。他站在船尾，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偏僻的河湾靠岸，两个船工跳下去，把木箱搬上河岸，交给等在岸边的人。整个过程没有对话，像是已经运转过很多次。
林辰站在暗处，记住了那个位置，也记住了接货人的身形轮廓，但没有多看，目光跟着水面移动，像是正在专注地看行船方向的潮流变化。船回到吴江码头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的光。林辰跟着刘三下了船，两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分开时，刘三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货走，我会让人去茶馆传话。你从码头这边负责调度，码头上的事情你熟悉，不用我多说。」
「好。」
夜色正在褪去，远处的河面在晨光中泛出淡淡的金色。他回到小屋门口时，看到赵宁曦已经站在那里了。她像是等了一会儿了，靠在对面的院墙上，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晨露和灰土上：「你还穿着昨晚出门的衣裳。」
「刚回来。」
「船上顺利吗？」
「顺利。认了路，也认了几个位置。」
「那就好。」赵宁曦说，「别露馅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提醒一件她不太放心、但又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紧张的事情。林辰看着她：「我不会。」
「我知道。」赵宁曦说，「我只是提醒你。」
她说着从那扇门框上直起身，像是那些话已经递到了他手里，而她也相信他会妥善地收好它们：「那批货走的是水路，下一批也许走陆路。你要小心。」
「我会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像是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他已经安全回来了，然后在他跨过门槛之前先一步回到她自己的节奏里。林辰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口转弯消失，才推门进了屋。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盏旧油灯重新点亮，摊开地图，用炭笔在那处河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他需要做的，不只是记住今晚看到的路线，更是让自己在后续的每一次行动中，都像一个真正在经营这笔生意的商人一样自然，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走。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河面上传来早班船只的橹声，像是新的一天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把整条还未走完的路线重新铺开。他在灯下翻过纸页，像是要把那截已经断掉的路线重新连上它出发时的位置。他合上炭笔，把那盏油灯往桌心推了推，准备在入夜之前完成下一步的安排——把今晚记住的三处停靠点、两艘接应船只的吃水深度和一根绑在缆桩上的旧麻绳末端断裂的粗细，一起放进尚未被标完的那张地图里。他必须确保这些信息不会被漏掉，也不会在夜色中错位。水声正从远处传来，沿着河岸慢慢地融入黎明前的寂静，像是有人在替他把那些已被记录、但仍未对齐的坐标，逐一接入下一段航线的起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