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货走完之后的第三天,林辰又接到了刘三的传话。这一次不是让他跟车队,也不是让他在码头接应,而是让他去一趟城西旧街的清香居,说「有人要见他」。他没有多问,到了茶馆之后,老板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坐靠窗的位置,而是领着他穿过后院,推开那扇虚掩的正屋门,侧身让开:「进去吧。」林辰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身形不高,面容清瘦,鬓角斑白,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他听到门响,放下茶杯,擡头看向林辰。林辰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见过这个人——在苏州府衙的旧档里,在一份三年前的官员名录上。他是苏州府前任的粮储司主事,姓钱,三年前以「年老体弱」为由告老还乡,此后便很少在府城露面。林辰当初查粮仓案的时候翻过他的履历,知道他曾经经手过粮仓的帐目,也知道他退休之后一直住在苏州府城郊外的一处旧宅里,但从来没有把他和走私团伙的头目联系在一起。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布商?」钱三爷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位的人才会有的从容,「刘三跟我说过你。说你跑过几趟货,手脚还算干净。」
「是。」林辰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让自己能看清他的脸,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冒犯,「今晚有一批货要走,我听说您想亲自见见我,看看货是否稳妥。」
「听说你是吴江人?」
「是。」
「吴江那边,你认识一个姓王的粮商吗?」
「不认识。我做的是布匹生意,跟粮商没什么往来。」
钱三爷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让他放心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林辰脸上停了一下:「你在吴江做布匹生意,怎么跑到苏州府城来了?」
「吴江的生意不好做了,来府城找找路子。」
「那你找到的路子,就是我这里。」
「是。」
钱三爷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辰,看着窗外的院子:「刘三说你做事利索,不多话,也不多问。我见了你本人,觉得他说得没错。以后你直接跟刘三对接,不用再经过茶馆。这批货走完之后,你跟车队走几趟,把沿途的路线记熟。以后如果刘三不在,你来调度也行。」
「我明白。」
「还有——」钱三爷转过身来,「不要打听我的身份,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我。」
「好。」
林辰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屋。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刚谈完一桩普通的生意。走到茶馆后门时,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拭那只旧茶壶,目光没有擡起来,像是没有看到他经过。他推开茶馆的竹帘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投下细密的光影,像是一张正在被风反复翻动、但始终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旧地图。
他走过那两棵老槐树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像是要把刚才那张脸在脑子里再确认一遍。钱三爷是苏州府前任的粮储司主事,一个在退休之后依然能调动车队和船只、安排跨省运输、维持一个涉及三县一府的走私网络的人。他在任时积累的人脉和关系网,在他退休之后并没有失效,而是在暗处继续运转,替他从粮仓和商路之间搬运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以为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但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条水路的坐标。
林辰回到小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下,拿出一张新的纸,把刚才在清香居正屋里看到的那张脸和那段对话记录了下来。钱三爷的现身,确认了他从最初就抱有的怀疑——走私网络的内核不是那些跑货的车队,也不是在码头接应的船夫,而是那个坐在旧宅里喝茶、隔着几道门调度全局的人。他看起来已经退休了,但他的权力从未真正离开过这条水路。林辰在纸页的边缘画了一个圈,在圈内写下「钱三爷」三个字,又在下方注了一行小字:「曾任粮储司主事,三年前退休。」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暗处用一道无声的指令,替他把刚刚确认的路线,标在了他还没有画完的地图上。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在清香居正屋里看到的那张脸,和他在府衙旧档里见过的那张画像在脑子里放到一起,确认它们来自同一道折痕的同一侧,然后合上窗,把地图折好,等着他在收到下一个信号后,沿着那道折痕的末端,继续向西侧或北侧延伸出下一段没有标记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