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连夜赶到了府衙。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到侧门,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守门的差役认得他,没有多问就让他进去了。方通判没有睡,签押房的灯还亮着,像是在等什么。看到林辰推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
「方大人,陈墨暴露了。他在窑厂被一个曾经在吴江县衙见过他的差役认了出来,已经撤出来了。现在刘三和钱三爷那边很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方通判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那把来不及合拢的折扇和那条尚未通知完毕的路线之间,重新排布了一遍天亮前的人手安排:「那收网的时间需要提前。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等到明天天亮,证据可能会被销毁。」
「方大人的人手齐了吗?」
「府衙的人已经调齐了,吴江那边的人也已经到位,只差时间。」
「那就今晚动手。」
方通判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你现在回去,不要让人看到你。我会让人立刻传令,提前收网。」
「我回码头的小屋等消息。如果钱三爷的人已经知道是我在查,他们可能会派人来码头找我。」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知道。」
林辰走出签押房,夜色已经很深了,府衙院子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穿过院子,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侧门,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路,在拐角处停了一下。身后有人。
不是巧合。脚步声落在巷口的青石板地面上,节奏均匀,跟了他一段路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下一个拐角处侧身闪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靠着墙根站定。几息之后,两个人从他刚才经过的巷口拐了进来,手里没有拿灯笼,身形在月光下只是两道更暗的影子。他们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去向,然后继续朝前走去。一个往码头方向,一个拐进了通往城北窑厂的支路。
林辰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墙根处走出来,没有沿着主街走,沿着河岸绕了一段路,从一处偏僻的台阶上了码头,在错落堆放的货箱后面蹲了下来,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船板轻碰的响动。他在那些堆栈的木箱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被视线和夜色同时忽略的空隙,半蹲着把呼吸压平。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钱三爷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他们不会只派两个人出来。他会等他们走远,然后沿着另一条路回小屋去。
又过了片刻,码头东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那两个人更急、更乱,像是有更多的人在往这个方向赶来。林辰从那道空隙里侧身出来,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往小屋方向移动。回到小屋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他推开门,确认屋里没有人,然后关好门,在黑暗中坐下来,把呼吸放平。
过了一会儿,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屋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不是敲门,是重物撞上去的闷响,像是一截临时充当槌棍的木柴扫过了门板的边缘。他没有动,听着那阵动静持续了片刻,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他不在里面。」
另一个声音回答:「那就回去。他跑不了多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林辰等到彻底安静,才站起来,走到窗边,通过窗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他回到桌前,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墨暴露了,钱三爷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收网提前到了今晚。他这边已经暴露了,但陈墨已经不在仓库里了。方通判的人正在赶去封住那些关键的位置,他不需要再回去扮演布商了。他只需要等天亮,等方通判那边传来收网完成的消息。
窗外的夜色正浓,码头的方向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远处隐约有水声,像是有什么正在被调整,又像是已经到位了。他在那扇虚掩的窗扇旁边坐下来,望着水面上的月光被夜风揉碎又聚拢,像一个正在被重新拼合的信号,每一步都在收紧,每一处终点都在接近。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水声和风声的残余轮廓——它们正在退去,而他正在辨认它们退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