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爷被押回府衙大牢的第二天，走私案的卷宗就整理好了。林辰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所有证据按时间线和涉案人员分类归档，从最初那艘在吴江码头夜间停靠的货船开始，到钱三爷在清香居露面为止，中间经过的每一次交接、每一处停靠点、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名字和职务，都写进了卷宗里。他把卷宗送去签押房的时候，方通判正在看一份刚从府衙传回来的公文，看到林辰进来，放下公文，接过卷宗翻了几页，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放这儿吧」。
第三天下午，林辰正在小屋收拾那几张已经画满标注的旧地图时，一个府衙的书吏来敲门，说方通判让他去一趟，今天府衙的签押房里有客人。林辰到的时候，签押房的门敞着，他先看到方通判坐在案后，在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林辰认出那件官袍的样式，是苏州知府。
方通判站起来：「林辰，知府大人今天亲自过来，是为了走私案的事。」知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先看了林辰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查获的那批货，府衙已经派人清点过了。布匹、茶叶、盐，还有几箱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绸缎，总数不小。钱三爷在任时经手过粮仓帐目，退休后利用旧关系搭建了一条跨省走私信道。你把它端了，府衙这边省了不少事。」
「是方大人调度得及时。」
知府笑了一下，像是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开场白：「你每次都把功劳让给别人。但卷宗上的每一页都是你写的，路线是你跑的，交接点是你在夜色中标注的。功劳是谁的，本官看得清楚。」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放在桌面上，「本官已经签了嘉奖令，赏银二百两，由府库拨付。另外，方通判的请功文书也已经报上去了，你这次立的是大功。」
林辰站在桌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封公文：「多谢大人。」
知府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签押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林辰和方通判两个人，方通判没有立刻回到自己桌前，先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旁边停了一步：「走了一趟跨省走私案，你把这件案子办成了铁案。以你的能力和这几年积累的案卷，应该会有更好的去处。钱三爷这件案子办完之后，你的名字在府衙的考绩册上已经排到了前面。」
林辰站在签押房中央，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多谢方大人。」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方通判说着，端起桌角的茶盏喝了一口，「林辰，你迟早要去京城。」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随口一提，更像是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确认过很多次之后才说出口的判断。林辰没有接话，站在签押房中央，外面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门槛边，在他脚前的地面上落下一道窄长的亮带。他想到方通判说的那句「你迟早要去京城」。京城对他来说还很远，但方通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笃定，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地图上被标好的位置——他还没有走到那里，但路已经延伸到了那个方向。
他走出签押房时，院子里春末的风正从屋檐下穿过来，吹动他衣摆的下沿。他沿着回廊走回偏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方通判说的那句话他听到了，也记住了，但他知道去京城不是靠别人推着就能走到的，他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像之前每一次破案一样——不是靠运气，是靠踏实的案卷和实绩。
他推开偏屋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把那份还没写完的案卷补上最后几行字，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那笔赏银在桌面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让他转身时能够顺手带走。院子里传来一个他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已经走过了很多次这段路。他侧过头，看到一道浅青色的身影，停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手里没有拿食盒，也没有拿书，像是今天只是顺路经过，看到他还在案卷后面，就没有出声打扰，只在他翻开下一张纸的间隙里，隔着窗台的光线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午后的窗格与墨迹之间停了一拍，又轻轻移开了，像是那二百两赏银和方通判那句关于京城的断言，已经在她没有踏过门槛的这段时间里，替他量过了一遍所有岔路的间距和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