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在苏州府城南，临河而建，二楼靠窗的位子正好能看到苏州河在暮色中慢慢变暗。林辰到的时候，赵宁曦已经坐在窗边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像是在看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比平日里那件深蓝色的披风要轻盈一些。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到林辰走上来，没有起身，先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往自己方向带了一下，让他不用绕过多余的桌角就能坐下来：「你来了。」
「来晚了？」
「不晚。是我来早了。」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来，伙计送上菜单。赵宁曦没有翻菜单，像是对这里的菜已经心里有数了：「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再来一道莼菜汤。」她合上菜单看了林辰一眼，「你还要加什么？」
「这些就够了。」林辰说。
伙计记了菜名，下去了。窗外的河面上正有最后一艘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纹，在暮色中慢慢化开。赵宁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面上：「你以前来过松鹤楼吗？」
「没有。办案的时候路过几次，没进来过。」
「那今天算是第一次。请客的人第一次来，就点了最好的菜，说明你确实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我说了要请最好的。」
赵宁曦没有接话，她把茶杯放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重新看一遍他这个人。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像是已经确认过的东西不需要反复确认。她换了个话题：「方通判那边的嘉奖文书，你收到了？」
「收到了。赏银也领了。」
「那这笔钱够你在苏州府城再待一阵子了。」她说着，隔着桌面看着他的眼睛，「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把走私案的一些收尾工作处理完。有几处细节还需要补充核实，把案卷补全，然后——」林辰停了一下，「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赵宁曦笑了一下，「这可不像你。你平时办案的时候，每一步都会先想好再走。」
「办案的时候是办案的时候。」林辰说，「但案子办完了之后，下一步怎么走，需要时间想一想。」他没有说「等钱三爷的案子彻底尘埃落定再说」，也没有说「回吴江」或者「留在苏州」。他只是说「需要时间想一想」，像是一个正在等地图上的墨迹干透、再决定下一段路线的人，只是暂时还不打算在那张地图上落笔。
伙计端了菜上来，松鼠鳜鱼浇着滚烫的糖醋汁，滋滋作响；清炒虾仁粒粒晶莹，点缀着几颗青豆。赵宁曦没有客气，先夹了一筷鱼，慢慢嚼了咽下：「确实不错。」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苏州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在夜色中铺开一片流动的光影。夜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街市模糊的人声。赵宁曦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顿饭我记下了。」
林辰看着她，隔着桌面上那只汤碗里升起的细白蒸汽，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排列了一下，换了一个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赵宁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像是在用那段间隙确认自己的下一句该怎么开口。她放下茶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你到了京城的时候。」
「你知道我会去京城？」
「方通判都说了，你迟早会去。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也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你到了京城之后，会看到很多你现在看不到的东西，也会遇到很多你现在还不需要面对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再问我这个问题。」
「那你是什么人？」
赵宁曦没有回答，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一缕碎发。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任由那缕发丝被风拂过她的脸颊边缘：「一个等你到了京城之后，会重新认识的人。」
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辰坐在桌对面，看着她放下茶杯时指尖在杯沿处停了一下，像是一句话已经说完了，但她还没有完全松开那个收尾的位置。窗外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水面上那些被揉碎的光影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铺好了一段他还尚未见过的路，连路上的地名和岔口，都已经提前标好了他能读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