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案结案之后的第五天,林辰收拾好行装,准备回吴江。那间住了大半个月的小屋已经清理干净,桌面擦过一遍,油灯添满了油,床铺也重新叠好,像是从来没有被人住过。他把那本画满标注的旧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又把赵宁曦还回来的那只旧布袋搁在桌角,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它带上了——那笔钱他已经还给她了,但她说「算入股」,他也就没有推辞,留着自己用,也不算亏欠。
陈墨伤得不算重,但肩膀上的口子还没完全愈合,林辰没让他骑马,给他雇了辆马车。他自己骑马跟在旁边,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离开苏州府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像是这段路正在被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留下那些已经被合上的案卷和尚未开始的新案卷在桌面上叠放整齐,等着他下次回来时重新翻开。
回到吴江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春末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亮。县衙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微微发烫,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像是比冬天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连石纹深处的尘土都被连日来的日光照得浅了几分。林辰在门口下了马,陈墨也撑着扶手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终于能把那口气松下来了。
王知县正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听到门响,他放下笔擡起头,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像是确认他这趟出差没有少什么零部件:「回来了?」
「回来了。」
「苏州府的事,我都听说了。走私案,跨县的,跨省的,钱三爷那个退了休的主事——你把他端了。方通判那边来了公文,说你办得利索。」王知县说着,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你这次去苏州府待得不短。本县还以为你会在那边多留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案子结了,文书也交完了,那边没什么事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县里剩下的几桩旧案理一下。之前走的时候有几份文书还没写完,这次一并补上。」
王知县点了点头:「也好。你走了这段时间,县衙这边也堆了几件小事,不算大,但没人办。你回来了,正好接手。」
「好。」
林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知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辰,你在苏州府做的事,本县都听说了——『好样的』三个字不是客套,是本县真心话。」他顿了顿,像是那三个字已经落定了,他不必再重复,「本县在吴江县做了这么多年知县,不是没见过有本事的年轻人。但像你这样的,确实不多见。」林辰在门口停了一下:「是县衙这边给我的底子打得好。」
「你不用替本县谦虚。」王知县说着,沉默了一会儿,「苏州府那边已经来文了。方通判的意思,是想把你正式调过去。」
林辰转过身,看着王知县:「正式的?」
「正式的。不是借调,是调任。调令应该下个月就会到,方通判那边已经跟府衙通了气。他想让你留在苏州府衙刑房,继续办案。」
林辰沉默了片刻。他早就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在吴江待了大半年,这里的一切他已经熟悉了,但苏州府那边确实有更大的案子在等着他,而且他还有一笔还没有来得及还清的债,需要他去到那座更远更深的城池里,亲手解开那道尚未摊开的谜底。
「方通判那边什么时候要回复?」
「调令下来之后你有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不急。」王知县说着,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你先回去歇两天,把手头那几桩旧案理完。等调令到了,再决定去留也不迟。」
林辰走出签押房,站在院子里。春末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墙角的几丛新草照得分明,远处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和厨房方向隐约的碗碟碰撞声,像是吴江县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缓缓地运转着。陈墨坐在值房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林头儿,王大人跟你说啥了?」
「苏州府想调我过去,正式的。」
「正式的?」陈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会去吗?」
林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春末的风正从屋檐下穿过来,吹动他衣摆的下沿,像是一段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对话,正在等他走过那道门槛之后,自己决定该在哪个位置停下来。阳光落在不远处的门槛外沿,像一道已被清扫干净、只待人踏上的台阶,正等着他在调令正式送达之前,先用自己的步幅去量一量那扇门的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