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就去了验尸房。
李仵作比他到得还早,已经在里面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验尸房的窗户开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光亮,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具无名尸体平放在木榻上,盖着一块白布,布面已经被掀开了一半,露出死者灰白色的上半身。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旧木料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仵作正弯着腰检查死者的手部,听到脚步声直起身,转过身来:「你来得正好。我刚刚验过一遍了。没有外伤,体表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骨折。口鼻里也没有异物。但他的面色和嘴唇的颜色,像是中毒。」
「什么毒?」
「还不知道。」李仵作摇了摇头,「他的面色不是那种急病或者外伤导致的颜色,更像是窒息或者毒发之后的样子。但没有淤青,没有勒痕,指甲也很干净——不是被人掐住脖子或者捂住口鼻导致的窒息。」
林辰走到榻前,先低头看了看死者的面部。那张脸已经不太完整了。左边的颧骨附近有一道明显的划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伤口边缘不整齐,已经干了。右半边脸也有几道类似的伤痕,但比左边更浅。那些伤口像是被石头或者粗糙的地面蹭出来的,不像是刀伤。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伤痕的分布不太自然,像是有人在他死后故意把他的脸在粗糙地面上拖动或者按蹭过,制造出因摔倒而擦伤的假象,掩盖原本的面容特征。如果他是在河边摔倒的,伤口的位置应该更集中在前额和下巴,而不是侧脸和颧骨。
「那些伤,是死了之后才弄上去的。」林辰说。
李仵作走近了一些,俯身看了看:「你是说,有人在杀了他之后,故意毁了他的脸?」
「像是。如果他是摔伤的,伤口应该集中在面部凸起的部位——额头、鼻梁、下巴。但你看这些伤口的位置,主要集中在侧脸和颧骨,不像是摔倒造成的,更接近用粗糙表面刻意摩擦过。」
「如果是有人故意毁了他的脸,那他的身份应该会暴露什么。」
「不止。」林辰说,「身上的东西也都被拿走了。没有腰牌,没有信件,没有银两,连一块手帕都没有。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林辰站在榻前,看着那张被损毁的面孔。这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他可能是某个商号的伙计,也可能是某个官府的差役,甚至可能是某个正在被追查的涉案人员。杀他的人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他死之后没有人能认出来他。
「李仵作,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李仵作想了想:「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块旧茧,位置偏内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印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更深的沟痕,像是经常夹着某种较细的笔杆,时间久了才会留下的纹理。他的手指关节宽大,像是常年拿笔的人,不是干粗活的。」
「读书人,或者文书。」
「对。他的衣裳是粗布的,不像是读书人会穿的料子。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一个常年握笔的人,不会穿得这么粗糙。」
林辰站在榻前,看着那张已经被毁去的脸:「他可能是故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为了不让人注意到自己原本的身份。但他忘了换自己的手。」
林辰站直身:「先确定他的身份。他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河滩上。如果是被抛尸的,凶手一定用了车或者船。我去河滩那边再走一遍,看看有没有车辙或者拖拽的痕迹。」
「好。老夫先把他的衣物和手部的细节记下来,再查一下他体内有没有毒物残留。」
林辰走出验尸房,晨光迎面照来。他穿过院子,出了城门,沿着那条小路再次走向河滩。早晨的河滩比傍晚看得更清楚,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芦苇丛和河岸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在那处发现尸体的位置蹲下来,拨开芦苇,看地面上的痕迹——草被压过的痕迹还在,尸体躺过的那块地面比周围略低一些,草茎被压断了,还没有完全恢复直立的状态。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放慢脚步,在一处淤泥边缘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比了一下那道痕迹的宽度——和之前查过的板车轮距比较一致。说明有人用板车把尸体运到这里,然后拖到芦苇丛里放下。凶手做了很多事:杀了人、毁了他的脸、清空了他的衣物、用板车运到河滩、拖进芦苇丛里放下、再推着空车离开。这不像是一次仓促的抛尸,是提前计划过的。
林辰站起来,沿着板车的印记走了一段路。印记在河滩边缘消失了,像是被刻意扫过或者踩乱了,但方向指向官道。他回到县城,直接去了城门口,问了守门的兵丁最近几天有没有看到一辆板车在夜间出城,或者有没有人在夜里推着空车回来。守门的兵丁想了想,说前天半夜确实听到过车声,但天黑看不清,以为是赶夜路的农户。
「什么样的车声?」
「像是木轮子的,走得不快,咕噜咕噜的。」
林辰没有追问,转身走回县衙。他在值房里坐下,把今天上午收集到的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河滩上的板车印记、死者手上的旧茧、被毁去的面孔、以及前天半夜听到的板车声——这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命案了,这是灭口。
他把这些信息写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陈墨正蹲在院子里啃干饼,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来:「林头儿,查出什么了吗?」
「尸体是被人用板车运到河滩的。死者的手上有常年握笔的老茧,但他穿着粗布衣裳——有人故意掩盖他的身份。这不是仇杀,也不是劫杀,是灭口。」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查?」
「先在县城里查最近有没有人失踪。一个常年握笔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他是在吴江县消失的,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如果他是从别处被运过来的,那他的身份就得从府城那边查起。」
「好,我去查。」
「还有,」林辰叫住他,「找一下城里的木匠,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修过板车,或者借过板车。凶手用板车运尸,板车本身也会留下线索。」
傍晚时分,陈墨回来了,带来了几页从文件房抄来的旧记录:「林头儿,我查了一下最近半个月的失踪记录,有三个人报过失踪,但都已经找到了。其中有两个是自己回来的,一个是走亲戚去了,没来得及告诉家里。没有一个能对上那具尸体的特征。」
「没有失踪记录,说明他可能不是吴江县的人,或者他失踪了还没有人报官。」林辰坐在桌前,把那几页记录看了一遍,放下,「明天去一趟府城,查一下府城那边有没有失踪的文书或差役。如果他是在别处被杀的,他的失踪记录应该在府城。」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几页记录纸的边缘。林辰把它们折好收进抽屉里,在心里排了一下下一步的方向——明天先去苏州府城查失踪记录,沿着板车的印记往前推,找回那辆车从哪里来的。他不急于在今晚得出结论,但已经确认了方向。夜风正从远处吹来,沿着河岸线缓缓推进,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像是在替他确认那辆板车的轮距与河滩上留下的痕迹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一段尚未被证实、但已经足够指引方向的距离。他关好窗,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着那具没有名字的尸体在他的线索里,重新找回它原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