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没有急着去苏州府城。他先去了验尸房。
李仵作已经把死者的衣物单独取下来，摊在另一张桌子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叠得还算整齐，虽然被芦苇丛里的泥水蹭脏了几处，但整体没有破损。林辰在桌前站定，把棉袍翻过来，从领口到袖口，从衣襟到衣摆，一寸一寸地看。
领口的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磨痕，像是常年被同一种硬度适中的衣领摩擦出来的。这种磨痕出现在粗布衣料上不太常见——粗布质地粗糙，穿久了会起球，但领口的磨痕应该是边缘被反复拉扯形成的，而这件棉袍的领口内侧却有一道光滑的弧形痕迹，像是曾经配过更硬的领衬，后来被拆掉了。林辰用指腹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布料底层残留的一层更密的织纹——棉袍是后换上的，原本这个人穿的是另一种料子。
他又翻开袖口。袖口内侧有两道更深的折痕，间距均匀，像是曾经卷起过又放下过很多次。折痕的边缘有一些浅淡的墨渍，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是被墨水浸过之后经过反复搓洗留下的残痕。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人，袖口内侧不会有墨渍。他常年写字，袖口经常碰到桌面上的砚台或公文，时间久了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这件棉袍不是他自己的。」林辰说。
李仵作凑过来看了看：「你怎么知道？」
「领口有衬领的痕迹，袖口有墨渍，但外面看是一件粗布袍子。有人给他换了衣裳，但换得不彻底——他们找了一件粗布袍子套在外面，却没有把里面的痕迹全部盖住。袖口和领口的内侧没有换，还是他原来穿的那件。粗布衣裳是外面套上去的。」
他又把棉袍翻到背面，看衣摆内侧的布料边缘。棉袍的针脚很粗，像是临时缝制的，缝线用的是普通的白棉线，不是裁缝铺里常用的那种细麻线。衣摆内侧的夹层里露出一小截原有的衣料边缘，颜色比外面的棉袍深一些，质地也更密。林辰用指甲轻轻挑开那截边缘，露出一小块原来的衣料——深灰色的细绢布，织纹紧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暗纹，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料子。他把那截细绢布翻过来看了看边缘的织法，又放下，把棉袍恢复原状。
「细绢布，暗纹，袖口有墨渍，领口有衬领痕。」林辰说，「这不是普通人的衣裳。这是苏州府城那边才有的细绢，做工和织法跟吴江县一带的货色不一样。吴江县这边的绸缎庄不进这种料子，料子太贵，卖不动。只有苏州府城的绸缎庄才会卖这种货，而且买得起的人也不多。」
李仵作把棉袍拿过去看了看，又放下：「你说得对。这种细绢我见过，是苏州府城那边织坊出的，苏州府的几家大绸缎庄都有卖，但吴江县这边确实很少见。」
「所以这个人不是吴江县的人。他来自苏州府城。」
「如果是苏州府城的人，他怎么死在吴江县？」
「被杀了之后运到这边来的。」林辰说，「凶手不想让尸体在府城被发现，所以运到吴江县来抛尸。吴江县这边的河滩偏僻，晚上没有人走动，扔在那里不容易被立刻发现。而且吴江县的仵作不一定能查出死因，案子很可能被当成无头案搁置。」
李仵作点了点头：「难怪他的脸被毁了。」
「不止是脸。」林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从死者衣物内侧发现的细碎线头，「凶手给他换了一件粗布袍子，但没来得及把里面的细绢布换掉。他可能想让人以为死者是个普通百姓，但他忘了，粗布和细绢的手感完全不同。穿粗布衣裳的人，手不会那么干净；穿细绢衣裳的人，手也不会那么粗糙。这个人的手上有常年握笔的老茧，但他穿的是一件粗布袍子。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本身就是破绽。」
他把那几根线头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验尸房。陈墨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去：「林头儿，查出什么了？」
「死者的衣服是苏州府城的料子。他应该是苏州府城的人，在那边被杀之后被运到吴江县来抛尸。凶手用板车运尸，走的是官道，夜间行动，避免被人看到。」
「那咱们去苏州府城查？」
「去。」林辰说，「先查府城那边最近有没有失踪的文书、差役，或者常年跟公文打交道的人。他的手上有常年握笔的茧，袖口有墨渍，说明他可能是官府里的文书，或者是商号里的帐房先生。这两种人失踪了，应该会有人注意到。」
「那尸体这边怎么办？」
「先让李仵作继续验，确认死因。如果能确认是中毒或者其他致死方式，对后续的排查会有帮助。」
林辰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行装。他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又带上了之前查案时用的那本地图和一支炭笔。陈墨已经把两匹马牵到了县衙门口，等林辰出来。
「林头儿，要不要跟王知县说一声？」
「已经说了。他让我先去，有消息再传回来。」
两个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苏州府城的方向走。春末的傍晚天黑得晚，天边还有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把路边的树梢和远方的屋顶都镀上一层暖光。马蹄声在官道上清晰地响着，像是这一段路正在被一页一页地翻开。
到苏州府城的时候，城门还没关。林辰没有去府衙，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把行装放好，然后去了府衙旁边的刑房旧档库。他之前在这里翻过粮仓案的卷宗，管档的书吏认识他，没有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最近有没有人来报过失踪？府衙里的文书、帐房先生，或者常跟公文打交道的人。」
书吏想了想：「上个月倒是有一个人来问过，说他的师父半个月没回家了。他师父姓赵，在府衙粮储司做文书，干了十几年了。平时都是准时回家，但那段时间忽然没回去，家里人去粮储司问，说是他请了假。但请假条上没有写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写去哪里。」
「那个师父的全名是什么？」
「赵明理。粮储司的文书，四十来岁，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做事很稳当。」
「有没有人来查过他的下落？」
「他那个徒弟来过几次，但府衙这边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就没人再问了。」
林辰从文件房出来，站在府衙后巷的台阶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赵明理，粮储司的文书，四十来岁，常年跟公文打交道。手上有握笔的老茧，袖口有墨渍——这些特征跟那具无名尸体的特征对得上。而他的失踪时间，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也在前后衔接的时间段内。
如果赵明理就是那具无名尸体，那他是在苏州府城被杀的，然后被运到吴江县抛尸。而杀他的人，很可能跟粮储司有关。林辰想起钱三爷曾经担任过粮储司主事，而赵明理是粮储司的文书。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联系，也可能没有，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晰了——他需要去粮储司走一趟。
夜色从巷口涌过来，把远处府衙的屋顶轮廓映成一道暗沉的剪影。林辰站在台阶上，把那张记着赵明理名字的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回客栈。明天一早，他要去粮储司问清楚赵明理失踪前后的去向，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那件棉袍和那几根线头，正在告诉他这条线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