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去了粮储司。
他没有直接找周文，先在粮储司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进出的书吏和文书。粮储司的门面不大，进出的人也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抱着卷宗的书吏从里面走出来，低头快步穿过走廊，像是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堆等着处理的公文。
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粮储司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书，正往文件房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点疲惫，像是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好。林辰等他走过走廊拐角，才从后面跟了上去。
「周文？」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辰：「你是？」
「府衙的捕头，林辰。想问你几句话，关于你师父赵明理的事。」
周文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戳到了他已经绷了很久的某个位置。他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附近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方便。去外面说。」
两个人走出府衙后门，沿着后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周文把手里的文书放在旁边的石阶上，靠在墙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段能喘口气的时间：「你是来查我师父的事的？」
「是。他失踪一个多月了，我在吴江县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特征跟他很接近。」
周文的脸色白了：「尸体……你确定是他吗？」
「还没有完全确认。但他的手上也有常年握笔的旧茧，袖口有墨渍，穿的是苏州府城的细绢料子。这些特征跟你师父对得上。」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那片被树荫遮住的地面，像是在用那段沉默来消化这个消息：「我师父……他前阵子确实不太对劲。他在整理粮储司的旧帐册，翻到了几本前几年的出入记录。那些帐册本来应该已经归档了，但他发现有几本没有被归档，夹在架子的最里面。」
「他翻到的那几本帐册，上面记了什么？」
「具体的内容我没有细看，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几本帐册上的数目，跟粮储司现在的帐对不上。差了很多，至少有几千石的粮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还说，那些帐册上有些名字被划掉了，但划掉的地方还能看出原来的字迹。」
「什么名字？」
「他没跟我说具体的名字。但他提过一句——『那本帐册不该还在，应该早就被销毁了。有人忘了销毁它，或者有人故意留着它。』他当时很紧张，让我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要先弄清楚那本帐册上记的是什么事，再决定报不报。但他还没弄清楚，就……」
他没有说完。林辰等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那段没有说完的话正压在他身上：「他失踪之后，你有没有去粮储司找过那本帐册？」
「找过。但那本帐册已经不在了。我翻了那个架子，最里面那几本旧帐册都不见了。我问过管文件的人，他们说不知道，可能是被移走了，也可能是被销毁了。」
「你师父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查到的事跟谁有关？」
周文想了想：「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大。不只是粮储司的人。』他没说具体是谁。但他提到过一个名字，我记住了。」
「谁？」
「钱三爷。他说那本旧帐册上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但还能看出『钱』字。他说钱三爷在粮储司的时候，经手过很多帐目。那些对不上的数目，有一部分就是从他在任的时候开始的。」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钱三爷——粮储司的前任主事，走私团伙的头目。赵明理在整理旧帐册时，翻到了钱三爷在任期间经手的粮食出入记录，发现帐目对不上，还看到那本不该还在的旧帐册上有被划掉的名字。他的徒弟周文虽然没有看到帐册的具体内容，但记住了一个名字——钱三爷。
「周文，你师父翻到那本帐册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那本帐册放在哪里？」
「他说在架子最里面，夹在一堆已经不用的旧档里。后来我去找了，那几本已经不见了。」
「粮储司现在还有人管这些旧档吗？」
「有。但最近管文件的人换了，原来的老李被调走了，新来的不太清楚以前的事。」
林辰站在巷口，把今天从周文这里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赵明理在粮储司的旧档里翻到了钱三爷在任时经手的粮仓帐目，发现数目对不上，还看到了一本不该还在的旧帐册。他失踪之前说「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大，不只是粮储司的人」。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而那具无名尸体，很可能就是他。
如果赵明理因为翻到了那本旧帐册而被灭口，那杀他的人一定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也一定知道那本帐册在哪里。那本帐册上被划掉的名字里，除了钱三爷，可能还有别人。
「周文，那本帐册上被划掉的名字，除了钱三爷，还有没有别的字你能认出来？」
周文想了想：「我记得有一个字，像是『方』。旁边还有一个字，像是『通』。但我不确定，只是扫了一眼，没敢细看。」
「方通。」林辰的脑子里迅速把这个名字跟已知的人物对上了号——方通判。现任苏州府通判，新上任不久。如果那本旧帐册上「方通」两个字真的是方通判的名字，那这件事就比赵明理以为的还要大。他以为自己翻到的只是粮储司的旧帐，但实际上可能是一张把现任通判和前任主事串联起来的名单。
「林捕头，我师父他……是不是已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