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又去了码头。
这一次他换了个路子，没有直接问小田的去向，而是在码头东头那排旧货栈的门口蹲了一会儿。他知道一个在码头干过活的人不会凭空消失，就算搬走了，也一定有人记得他搬走之前跟什么人来往、往哪个方向走。他在货栈门口等到一个扛着麻袋的中年人歇脚的时候，递了根烟过去，蹲在他旁边聊了几句。
「小田？你说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把烟夹在耳后，「他以前住在码头后面的巷子里，后来搬走了。搬走之前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一个人往城西走了，背着一个旧包袱，走得挺急的。我问他去哪，他说去投亲。但他没有亲戚在城西，我知道他老家在太湖那边。」
「太湖哪边？」
「好像是湖西。他提过那边有个亲戚，但具体哪个村子我不清楚。」
湖西。林辰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他谢过中年人，转身走回客栈，把地图摊开。太湖西岸有几个渔村，都不大，彼此之间离得不远。他之前追钱三爷的时候去过一趟湖西，对那片的水路和地形有些印象。小田如果躲在那边，应该是回了老家或者投奔了亲戚。他决定去一趟湖西。
当天下午，林辰骑马出了苏州府城，沿着官道往西走。春末的傍晚天黑得晚，天边还留着一层橘红色的光。他到湖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湖岸的小镇上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他沿着湖岸的渔村一个一个地走。
湖西的渔村不多，沿着岸线分布着三四个小村子，每个村子不过十几二十户人家，房屋低矮，门口晒着渔网和干鱼。林辰没有直接进村问人，先在村外的路口站了一会儿，看有没有人进出。他在第二个村子外面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看到一个瘦削的男人从村口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像是刚从床上起来。那人往湖边走了几步，蹲在水边洗了把脸，然后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林辰认出了他脸上那道疤，在下巴左侧。
他没有急着动手。小田可能是被雇来运尸的，也可能是被派来灭口的。如果贸然冲上去，对方可能会跑，也可能会反抗。他先在村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小田回到那间屋子里，才沿着村外的土路绕到屋后，从后窗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小田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林辰绕到正门，推门走了进去。小田听到门响，猛地擡起头，看到林辰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像是在权衡自己还有没有跑掉的余地。
「小田，」林辰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你认识赵明理吗？」
小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明理是粮储司的文书，一个多月前失踪了。有人看见他在失踪前跟你见过面。你以前在码头搬货，后来退出了，搬到了湖西这边。赵明理失踪之后，你就没有在码头出现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
「你知道。」林辰说，「赵明理在粮储司翻到了一些旧帐册，帐册上记着不该记的东西。有人让你去警告他，不要再往下查。你去了，警告了，但他没有听。然后他就失踪了。」
小田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攥住什么东西，但最终只是抓了一把空。
「赵明理的尸体在吴江县的河滩上被发现了。他的脸被人毁了，身上的东西被清空了。有人用板车把尸体运到那里，走的是官道，夜里出发。那个人对码头的路线很熟，以前在码头干过活。」
小田擡起头，看着林辰。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已经退无可退的东西：「你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找人的。赵明理死了，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你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可以继续不说。但不管你说不说，我都能找到证据。你以前在码头干过活，运尸的板车是码头常用的那种，轮距和车辙都对得上。你手上的疤、你搬走的时间、你突然离开码头——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拼在一起，已经够了。」
小田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目光从林辰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湖面上，像是在看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跑出去、但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距离。
「他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那本帐册上的数字对不上，问我知不知道钱三爷在粮储司时的事。我说我不知道，让他别查了，他不听。后来钱三爷的手下找到我，让我把他引出来。他们给了我钱，说只要把他引到码头后面的巷子里就行，别的事不用我管。」
「你把他引到哪里了？」
「码头后面的巷子，靠近旧货栈的那条。他到了之后，有两个人把他带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做了什么。第二天我去码头，听说粮储司那边他请假了。我就知道出事了，收拾了东西搬到这里来了。」
「那两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们不是码头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我只知道他们是钱三爷手底下的人。」
钱三爷虽然已经伏法了，但他手底下还有漏网的人。那两个人可能还在苏州府城，也可能已经跑了。但赵明理的死跟他们有关，那本旧帐册也跟他们有关。林辰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看着小田靠在床边，像是一个已经把力气全部用完的人，终于不再试图逃跑了。
「跟我回府城。」林辰说。
小田没有反抗，跟着他走出了屋子。湖面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吹得那间小屋门口的木门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行程，终于找到了它该停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