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西回到苏州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辰把小田押进府衙大牢，让牢头单独关一间，不许任何人接近。小田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牢头走进甬道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留在了那间湖边的屋子里。
林辰没有立刻去审小田。他先回了客栈，在灯下把从赵明理失踪到小田被抓的整个过程重新排了一遍。赵明理在粮储司翻到旧帐册，发现帐目对不上，还看到了「钱三爷」和「方通」的名字。他去问小田，小田又去问了钱三爷的人。钱三爷的手下把小田当作引赵明理出来的棋子，把人带到码头后面的巷子里。然后赵明理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本旧帐册现在在哪里？如果它还在粮储司，为什么周文去找的时候没有找到？如果它不在粮储司，那是谁把它拿走了？是钱三爷的手下，还是别人？那本帐册上除了「钱三爷」和「方通」，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府衙签押房。方通判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听到门响擡起头来，看到是林辰，放下笔：「你从湖西回来了？」
「回来了。人已经关进大牢，审过了。」
「招了什么？」
「赵明理失踪那天，是小田把他引到码头后面的巷子里。之后有两个人把他带走了，说的是北方口音，是钱三爷手底下的人。小田不知道赵明理被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确认了一件事——赵明理在粮储司翻到了一些旧帐册，上面记着粮仓出入的旧帐。他因为翻到了那些帐册才被人盯上的。」
方通判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估算这件事的重量：「那本帐册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赵明理失踪之后，他的徒弟周文去粮储司找过，那几本旧帐册已经不在了。有可能是钱三爷的手下拿走了，也有可能是粮储司内部的人处理掉了。」
方通判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些帐册上，有没有提到具体的人？」
林辰看着他。他在来之前已经想过怎么开口，但真正坐在方通判面前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名字比预想的更难说出口。「赵明理的徒弟周文，在找帐册的时候扫到过上面的名字。他说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但还能看出『钱』字，另一个名字旁边有一个『方』字和一个『通』字。」
方通判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停了下来，像是那两个字正好落在他预期之外的位置：「方通。」
「是。」
方通判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手指停在桌面上，像是在辨认那两个字的重量。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林辰：「你是说，那本帐册上可能有本官的名字。」
「下官没有确认。周文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看清楚。但既然帐册上有前任主事的名字，又有『方通』两个字，这件事就值得查下去。」
方通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公文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林辰：「这是追查令。你拿着它去粮储司，调近五年来所有的粮仓出入帐目，从钱三爷在任时开始查。不管帐册上写了什么名字，全部核对。如果有对不上的，报给本官。」
「方大人，那本帐册——」
「本官知道那本帐册可能已经不在粮储司了。但帐目不会凭空消失。就算那本旧帐册被销毁了，粮储司近几年的帐目里一定还留着痕迹。赵明理翻到那些帐册的时候发现帐目对不上，说明现在的帐目跟旧帐册上的数字有出入。把出入的地方找出来，就能倒推出那本旧帐册上记了什么。」
林辰接过追查令，收进怀里。方通判看着他，像是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判断：「这件事你继续查。但如果查到了涉及现任官员的部分，先报给本官，不要声张。」
「下官明白。」
林辰转身走出签押房，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春末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墙角的几丛新草照得分明。他手里攥着那份追查令，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站在那儿，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方通判听到「方通」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压住这件事。他给了追查令，让林辰去粮储司调帐。这说明两种情况：要么方通判跟那本帐册没有关系，那个「方通」是另一个人；要么他在试探，看林辰能不能查到更多。不管是哪一种，林辰都有了继续往下走的权限。方通判同意他查粮储司的旧帐，就等于给了他一条能一直走到那本旧帐册下落的路径。
他回到客栈，把追查令放在桌上，又把之前画的那张关系图重新摊开。赵明理、钱三爷、小田、那本旧帐册、粮储司的旧档、方通判——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子里交织成一张网。赵明理的死是网的节点，那本旧帐册是网的中心。钱三爷已经伏法了，但他的手下还在。他们拿走了帐册，也可能还在苏州府城的某个角落里。那本帐册上记着的名字，不只一个「钱三爷」，也不只一个「方通」。他需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翻出来。
他拿起炭笔，在那张关系图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粮储司，近五年帐目。明天一早，他就去粮储司调帐。从钱三爷在任时开始，把每一笔对不上的数字都找出来。帐册可能不在了，但数字会说话。那本旧帐册的痕迹，就藏在那些被人改动过、掩盖过的数字背后。找到那些数字，就能找到谁在改帐，谁在销毁证据，谁在指使钱三爷的手下杀人灭口。走私案的余毒还没有清干净，而那本旧帐册就是下一道缺口。他合上关系图，把它折好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