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西回来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林辰在苏州府城和吴江县之间来回跑了将近半个月。粮储司的旧帐册已经交还回去了，但那几十处对不上的数字还在他脑子里，像一张还没有完全摊平的纸，边角处总有些折痕没有理顺。他每隔几天回一趟吴江，把县衙那边积累的日常事务处理掉，再赶回苏州府城继续查帐。陈墨两头跟着跑，累是累，但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在马背上偶尔嘟囔一句「这路再跑几趟我都快认识每一块石头了」。
王知县那边倒没有催他。调令的事暂时搁着，王知县说「你先把苏州府那边的事办利索了再回来交接」，像是已经默认了他迟早要走，只是还没有到正式说再见的时候。
在苏州府城的日子，林辰大多待在刑房的偏屋里翻帐。偶尔去粮储司调新的卷宗，偶尔去码头找那些还在的搬运工问几句话。小田还关在大牢里，他供出的那两个北方口音的人还没有找到，但林辰顺着小田的描述在码头附近问了一圈，有人记得那两个人以前在码头后面的旧货栈附近出现过。他把这条线记在纸上，等着哪天有空再去走一趟。
赵宁曦来找他的次数比之前多了。有时候是傍晚，他还在刑房翻帐的时候，她提着一只食盒出现在门口，里面有时是汤，有时是几样小菜，有时只是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她进来之后不会打扰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几页他桌上摊开的旧案卷，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出神。等他合上帐页擡起头，她会说一句「该吃饭了」，或者「今天风不错，出去走走」。
他们出去走的地方大多是苏州河沿岸。那段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从城南的桥头走到城西的河湾，再走回来。路上聊的话题也从案子扩展到了更日常的东西——她问他小时候在吴江的事，他挑了一些能说的告诉她，比如前身读书的那个私塾先生喜欢用戒尺敲桌子，比如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只是一棵歪脖子小树。她也说一些自己的事，但说得很少，大多是关于苏州的天气、某家铺子的点心好不好吃、她院子里那丛细竹每年春天发多少新笋。她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说家里的事，林辰没有追问。她已经说过「等你到了京城再说」，他记得这句话，也记住了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移开的眼睛。
有一次他们走到城南的桥上，桥头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赵宁曦停下来买了一小包，剥了一颗递给他。林辰接过去吃了，她又剥了一颗。两个人靠在桥栏上，看着桥下的水在暮色中慢慢变暗。她剥栗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个过程来填满一段不需要被话语填满的时间。
「你明天回吴江？」她问。
「回。县衙那边有几份文书要处理。」
「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
她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在这里，就去河边走走。」
「好。」
她没有说「我会在这里」，也没有说「我会等你」，只是说了「如果我还在这里」。但林辰听得出来，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会在这里。他把她递过来的最后一颗栗子接过去，没再说什么。
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帐册翻了大半，码头那边也问出了几条线索，小田供出的那两个人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林辰已经在旧货栈附近蹲过两次，摸清了那一带的地形和人员出入的规律。粮储司的帐目缺口他一一标注出来，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准备再过几天就交给方通判。那本旧帐册还没有找到，但那些被改过的数字已经替他画出了一条足够清晰的路线——只要顺着这条路线走下去，就能走到那本旧帐册最后出现的位置。
这天傍晚，林辰从刑房出来，在府衙门口碰到了方通判。方通判正从外面回来，看到他站在台阶上，停下脚步：「帐目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大半。有几十处对不上，最早的几笔在钱三爷在任期间，后面的几个年份里也有。我把有问题的地方都标出来了，再有三五天就能整理完。」
方通判点了点头，像是这个进度在他的预期之内。他没有立刻走开，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抽出新叶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林辰，有件事本官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方大人请说。」
「明年开春，府衙这边可能要往京城送一批案卷。刑部每年都会从各府调取一些已经结案的大案卷宗，用于覆核和存盘。今年苏州府这边报上去的几桩案子里，有你办的粮仓案和走私案。」
林辰站在台阶上，等着他往下说。
「如果刑部那边看过案卷之后需要人进京当面陈述案情，府衙这边会派人去。以你办的那两桩案子的分量，你很可能是被派去的人。」方通判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本官提前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
「进京？」
「对。具体什么时候、派几个人，还要等刑部的正式公文。但本官估计，明年开春前后应该就会有消息。」
林辰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暮色从远处压过来，把街面上的行人和铺子的屋檐染成一片灰蓝色。方通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签押房。林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进京。他想起赵宁曦说过的那句话，「等你到了京城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会是我」。他之前没有把这句话跟任何具体的行程联系起来，但现在方通判说的「明年开春」和赵宁曦说的「到了京城」，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走下台阶，沿着主街往客栈方向走。街边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他推开客栈的门，上了楼，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桌面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的边缘上，把那道浅浅的刻痕照得清晰了一些。他把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苏州府城的夜色在眼前铺开，远处的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京城的方向——那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