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吴江县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从午后开始飘，细细碎碎的，落到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痕迹。到了傍晚，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把县衙屋顶的瓦片照得发亮。林辰从苏州府城赶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屋檐下晃着，红光映在湿雪上，格外显眼。
他走进县衙值房，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点着了炉子，把炭添上，等屋里有了些暖意，才把从府城带回来的那摞帐目放在桌上。粮储司的帐目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吴江县的交接手续也在年前办完了。他现在算是正式完成了两边的收尾，只剩下等刑部的调令正式下来。
陈墨回乡下过年去了，走之前问他一个人待在县衙行不行。他说行，陈墨就背着包袱走了。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从炉口漏出来，把桌面映得暖融融的。林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端起一碗热茶慢慢喝。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街坊家的孩子在提前放着玩。
他喝完茶，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后的夜色很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桌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廊下走过来，在值房门口停住了，然后有人擡手叩了两下门。
林辰转过身，看着那扇还没有被推开的值房门，没有立刻去开。他站在炉火和门槛之间，像是在那片刻的停顿里确认门外那道脚步所携带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已经提前确认过落点。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宁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比平时的那只大一些，像是装了不少东西。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先擡眼看了看他，像是确认他一个人在屋里，才侧身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怎么来了？」林辰问。
「过年了，来陪你吃顿饭。」赵宁曦把食盒放在桌上，解开斗篷的系带，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袄，袖口镶着细窄的银线滚边，比平时那几件衣裳要正式一些，像是特意换了衣服过来的。她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端——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炸春卷、一碗红烧肉、一壶温着的黄酒，还有两副碗筷。她把菜在桌上摆开，动作熟练，像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摆桌，不像是在一个临时的值房里。
「你一个人从苏州过来的？」林辰问。
「雇了马车。路上雪不大，还算好走。」赵宁曦把最后一碟菜放好，在两把椅子中间站定，看了看桌上的菜和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坐吧。别站着了。」
林辰在桌边坐下来。赵宁曦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壶黄酒，给他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是温的，倒进杯里时升起一小团白气。她端起酒杯，朝他擡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祝词，只是说了一句：「过年好。」
林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相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黄酒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赵宁曦放下杯子，夹了一筷春卷，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咽下：「吴江县这边有家铺子做的春卷不错，我来的路上顺路买的。」
「你怎么知道那家铺子？」
「以前在吴江待过一阵子，知道哪家的点心好吃。」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吃，别光看着我。」
林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酱牛肉吃了。味道确实不错，肉炖得软烂入味，酱香里带着一点桂皮的甜。他又夹了一筷春卷，外皮酥脆，里面的馅是荠菜和豆腐，很清淡。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关于菜的话，像是两个在除夕夜不约而同地找不到别的地方去的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一顿饭。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多了起来，从远处零星几声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噼啪声。街坊们开始放烟花了，有红的、绿的、金的花在夜空中炸开，通过窗户的纸面映进来，在墙上落下一片又一片的彩光。林辰侧头看了一眼窗户，赵宁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束烟花正好在窗外炸开，金色的光通过窗纸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转回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被那层烟花的光映得柔和了许多。
「明年有什么打算？」她问。
「等刑部的调令下来。如果一切顺利，开春之后进京。」
「然后呢？」
「然后看刑部怎么安排。可能留在京城，也可能被派到别的地方。」
赵宁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管去哪里，总得有个打算。」
林辰看着她，隔着桌面上那几碟已经吃了一半的菜和那壶还剩小半的黄酒。炉火在他身后烧得正旺，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窗外又有一束烟花炸开，这次是红色和金色交织，在夜空中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慢慢落下来。
「明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赵宁曦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很久、今天终于可以当着面说出口的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这个决定放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确认它不会因为任何一条路上的岔口而改变方向。
林辰看着她。他在那片刻的停顿里，从她那句已经落定的话中确认了一件事——她知道他会去哪里，所以把自己也放进了那条路线里。她没有问他「你要去哪里」，也没有说「我等你回来」。她说的是「我都陪着你」。这句话的分量，比她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他伸出手，隔着桌面上那壶黄酒和几碟小菜的距离，握住了她搁在桌沿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带着一点黄酒的温意，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没有缩回去。
「好。」他说。
赵宁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她低下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擡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比平时多停了一拍。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五彩的光不停地从窗纸上漫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轮番映过。远处传来除夕的钟声，悠长而沉厚，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整座城都在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把旧的一年送走，把新的一年迎进来。钟声从远处一直传到县衙的值房里，穿过炉火的暖意和满桌的菜香，落在两个人的杯子之间。
赵宁曦收回手，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黄酒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菜凉了，热一下再吃。」
「不用。」林辰说，「这样就行。」
赵宁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她把那几碟已经凉了的菜往炉子旁边挪了挪，又给两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些黄酒。两个人继续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看一眼窗外的烟花。钟声还在敲，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林辰端着酒杯，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夹春卷的人。她今天特意换了衣裳，提了食盒，雇了马车，从苏州府城一路赶到吴江县来陪他吃这顿年夜饭。她说「明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他不知道自己明年会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条路会把他带到多远的地方去。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已经提前把这句话放在了他的行程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酒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窗外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散开，金色的光点慢慢落下，像是一整年的最后一行注脚，正在被夜色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