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扫地出门

扫地出门

话说大明朝嘉靖年间,京杭大运河北段有一要冲之地,名曰临清。此地向来是商贾辐辏、百货骈集之处,南来北往的船只在码头泊了密密匝匝一片,桅杆如林,帆布蔽日。岸上茶馆酒肆鳞次栉比,卖糖的、卖卦的、卖故衣的、卖力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早到晚没有歇的时候。

临清南街有一家绸缎庄,门面三间,金字招牌上写着“瑞丰号”三个字。这绸缎庄原是本地一个姓沈的东家所开,经营了二十余年,在临清虽算不上数一数二,倒也稳当。沈东家前年一病去了,留下偌大一个家业,如今当家的是他前头娘子留下的大公子,唤作秦寿。

秦寿今年二十有三,生得一双细长眼、两片薄嘴唇,见人先笑三分,笑起来眼底却是凉的。他继母沈玉娘,便是这绸缎庄的老板娘——前东家的填房,过门十二年,把绸缎庄从里到外打理得滴水不漏。可惜终究不是亲生的娘。

这一日清晨,玉娘照例早早起身,将账本归拢齐整,又把柜台上积了一夜的灰擦了。东间的门帘一掀,秦寿披着件半旧绸衫踱了出来,手里端着茶碗,也不看玉娘,只对着碗里的浮沫吹了一口气。

“沈氏,”他开口叫的是“沈氏”,不是“娘”,“今日你收拾收拾,早些搬出去罢。宅子我要重新修整,后日工匠便上门了。”

玉娘手上的抹布没停,把那方紫檀木柜台擦得锃亮,映出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她不擡头,只问了一句:“是我走,还是你走?”

秦寿笑了一声,那笑像薄冰底下淌的水:“这宅子姓秦。我爹走了,宅子自然是我的。你么——”他顿了一顿,把茶碗搁在柜台上,瓷底碰木头发出清脆一响,“年轻轻的,总不能替我们秦家守一辈子寡。外头另寻个好人家,也不耽误你的前程。”

玉娘这才直起腰来。她生得两道英气的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看着秦寿,眼里倒没有怒意,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账本上一笔早已算清的旧账。

秦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转到一边,对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挑夫说:“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嫁进来的时候才十六,如今不过二十有九,正当好年纪。我爹在地下也不愿你孤零零的。再说了,我听说南街粮铺的刘掌柜前些日子托人问过你的亲——”

“秦寿。”玉娘打断他,语气仍是平的,“你爹咽气那天,你在隔壁房里打牌。我守了一夜,天亮才叫人去喊的你。”

秦寿的脸僵了一下。

玉娘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边上,不疾不徐地掸了掸袖子:“你要我走,我便走。这绸缎庄的账目,我前日已经全部誊清,银钱出入一笔不差,压在账房第三格抽屉里。库房里还有三十七匹杭绸、十四匹潞绸、九匹蜀锦,数目你自己去对。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埋了三坛绍兴酒,是你爹生前存的,原说等你娶亲的时候挖出来喝,你记着。”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搁在柜台上,一共七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铜钥匙碰着台面,发出轻轻一串响。

秦寿看着那串钥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玉娘转身往里屋去了。她走路的时候腰肢款摆,步子却稳稳当当,像柳条被风拂着,看着柔,折不断。

里屋是她住了十二年的厢房,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的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她过门头一年沈东家买的,花了二两银子,挂在墙上再没动过。她把画取下来卷好,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她不拿画。

她把柜子里的衣裳拣了两件半旧的裹进包袱里,又将枕底下压着的一本旧书抽了出来。那书是手抄的,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五个字——《商路异闻录》。是她亡夫早年跑生意时沿途记的杂事,什么某处客栈闹鬼、某段水路有水猴子拖人下水、某座荒庙里供的是狐仙。她当年只当闲书看,夜里睡不着翻两页,权且解闷。

包袱里她还放了一把米——小半升,用一块粗布包着。这是她娘传下来的规矩:出门前带一把米,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

脖子上那枚铜钱贴肉戴着,是她娘给她的压胜钱,说是开了光的,能挡灾。

还有一枚古玉环,也用红绳串着,和铜钱并在一处。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给她挂上的,只说了一句“这是咱家的护身符,你收好”。玉娘当时想问来历,母亲已经合了眼。她便再没问过。

除此以外,她什么也没拿。

她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二年的屋子。窗台上那盆文竹是她养了三年的,青郁郁的叶子在晨风里摇。她想了想,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夹进书页里。

秦寿还站在堂屋里。见她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玉娘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秦寿,”她说,“你爹留给你的,不止这间铺子。”

她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临清清晨的长街。身后传来秦寿的声音,像是想喊住她,又咽回去了。

南街上的铺子刚开了门,卖油条的摊子上热汽腾腾地往上冒,几个伙计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喝粥。玉娘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有人擡头看了她一眼——沈家老板娘,都认得——但谁也没有搭话。

她也不等人搭话。

就这么走出了南街,走到了码头边上。

运河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气和船上的桐油味儿。玉娘在码头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觉得天地忽然开阔了一大片。十二年,她在这临清城里头转了十二年,从东街走到西街、从绸缎庄走到米铺,最远没有出过城门。

而今她出了。

石阶尽头有几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拂着水面。柳树下支着一座小小的茶摊,两条长凳一张矮桌,桌上一把黑乎乎的大茶壶,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剥花生。

玉娘从石阶上下来,走到茶摊旁边,站住了。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老妇人擡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老妇人脸上皱纹像核桃壳,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眼珠子黑黝黝的,像两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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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运河上抓鬼的那些年 第1章 扫地出门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