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书生
船到徐州那日,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挑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卖早点的摊子支了一溜,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吆喝声,把晨雾都搅散了。玉娘下了船,站在码头石阶上跺了三下脚——老规矩,把船上的水气震掉。鲁启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大步往货栈去了。
装货卸货忙了大半个时辰。玉娘在货栈里对完了单子,出来透口气,便看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在码头边上已经来回踱了好几趟了。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颧骨微高,下巴尖尖的,嘴唇薄抿着,看上去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模样。他手里攥着一卷书册,时不时往玉娘他们那边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踱到码头另一头去了;过一会儿又踱回来,再往这边看一眼,又踱走了。
小五最先发现他。那会儿他正蹲在船帮上洗菜,擡头看见那年轻人来来回回地走,洗了半天眼睛都花了:“老胡叔,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憋着尿急?”
老胡头也没擡:“那是读书人,走路想事情呢。”
“想事情想这么急?他脸都白了。”
玉娘从货栈出来,听见这话擡头看了看。那年轻人正好踱到了她目光所及之处,两人隔着半个码头对上了眼——年轻人猛地停住脚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把嘴闭上了,手里的书卷攥得更紧了些。
玉娘不认识他,但她在临清绸缎庄做了十二年老板娘,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年轻人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的模样。她没走过去,只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整理手边的货单。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年轻人终于鼓足了勇气,快步走到了船边。他站在跳板尽头,朝玉娘作了个长揖,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这位娘子——在下唐突,敢问此船可是要往南去?”
玉娘看了看他:“去扬州。路过淮安。”
年轻人眼睛一亮:“在下正是要去淮安!不知——不知可否搭个便船?”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在下不白坐!船资照付!只是……只是今日徐州的客船都满了,在下问了三家,都说要等后日才有位子。在下有急事,实在等不得……”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玉娘只是看着他,没答话。他摸了摸鼻子,又作了个揖:“在下姓沈,名砚之,济宁人氏,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连考了三回都没中,家产也耗尽了,如今只想到淮安投靠一个远房亲戚,谋个教书的营生度日。前几日在济宁悦来客栈住,巧遇各位在院中行事——在下隔着门缝瞧了一眼,实在是惊为天人!那位胖爷一把斩鬼的刀法、娘子您焚衣超度的本事、还有那位老船工镇定的手段——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在徐州码头又遇上了,实在是缘分!这才冒昧前来……”
“你那天晚上偷看了?”玉娘问。
沈砚之脸一红:“在下不是故意——在下是听见动静,怕出事,才隔着门缝瞧了一眼。真就一眼!”
玉娘还没开口,船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沉甸甸的:“谁要搭船?”
鲁启从货栈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新买的麻绳。他站在船头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岸上那个瘦长的年轻人,三角眼眯了眯:“你哪个?”
沈砚之被他那目光一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又作了一揖:“在下沈砚之,济宁人氏,前几日在悦来客栈,与各位——见过一面。”
“你就是那个蹲在月洞门后面偷看的?”
沈砚之的脸由白转红:“在下、在下是怕出事,想——”
“想什么?想帮忙?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帮忙除鬼?你连我船上那个猴崽子都打不过。”鲁启把麻绳往船板上一扔,下了船,走到沈砚之面前。他比沈砚之矮了半个头——不,沈砚之是瘦长条,高是高,但站在鲁启面前像一根竹竿挨着一堵墙。鲁启仰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要搭船?”
“是。在下愿付船资——”
“船资三钱。老胡,给他腾个铺位出来。”
“三钱?!”沈砚之的脸又白了,“这、这——在下打听过,徐州到淮安的客船,不过一钱五分……”
“那是客船。我这是货船,不拉客。你要上我的货船,就按我的规矩来。三钱,爱坐不坐。”鲁启说完转身就往船上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不过你要是路上能帮上点忙——比如替我们写写书信、记记来往账目什么的——倒是可以商量着减。”
沈砚之眼睛一亮:“写书信、记往来账目——这些在下都会!”
“会就行。”鲁启已经跳上了船,“那两钱。多一分没有。”
沈砚之千恩万谢地上了船。小五在旁边看着,嘴张成了一个大洞,等鲁启走了才凑到玉娘耳边说:“沈娘子,当家的这也太狠了——他明明就是要让人上船的,还故意先喊高价再压下来,这叫——”
“这叫给人留面子,”玉娘把货单叠好,“你当家的知道自己嘴不好听,所以先用话把人气一跳,再给个台阶下。免得人家觉得欠了他的人情。”
小五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原来当家的骂人是在做好事!”
“你小声点。”
沈砚之上了船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向老胡作揖、向小五点头、向玉娘又作了一个长长的揖。然后他便坐在船尾角落里,把书卷摊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起书来。他那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个虽然落魄但极要体面的人。
船离了徐州码头之后,沈砚之在船尾坐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敢问——那位账房的娘子——可在?”
玉娘从账册上擡起头:“什么事?”
“在下有一点不明,想请教一二。”沈砚之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没有迈进来,“那晚娘子焚衣超度那位苏娘子,在下隔着门缝看了一夜,越想越觉得——那法子,可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
玉娘把《商路异闻录》抽出来,递给他看。沈砚之双手接过,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这、这是哪位高人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