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惊涛
那夜船泊徐州西岸,比前几夜都安静。
岸上是成片的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挨着,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玉娘的船靠在岸边,薛五娘那条蓝漆小船泊在旁边丈许远的地方,两条船之间搭着一块窄木板,算是临时通了路。狗儿已经睡下了,五娘在船尾收拾渔网,动作轻轻的,怕吵醒儿子。
鲁启蹲在船头,把老胡下午拴好的缆绳又紧了一道,检查了船帮上的防护绳是否牢靠。他系绳的时候离船舷足足隔了两尺远——身子探出去够了绳头就往回缩,像是那船沿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会拽他一把似的。玉娘站在舱门口看见了。她没有问,只是把油灯往他那边挪了挪,照亮了他手底下的绳结。
沈砚之抱着他那卷书,在船头坐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鲁启身边:“鲁船东,在下今日在码头听陈老丈讲了一段徐州旧事,说这段河上除了水匪,还有一种——一种水猴的东西,形如幼猿、通体黑毛,夜伏船帮窥人——不知此事可——”
“你可什么?”鲁启头也不擡,“你听都听了,还要问我可不可信。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问我有什么用?”
沈砚之被他这一堵,讪讪地退回船头去了。但他退回去之后并没有看书,而是把书卷抱在胸前,两眼盯着黑沉沉的河面,一眨不眨的,像是要用目光把水猴子从河里逼出来似的。
小五今日被安排了守夜——说是守夜,就是在货舱门口铺条褥子,听着动静。他缩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会儿看看芦苇丛,一会儿看看河面,一会儿又看看船帮底下的水线。
“当家的,”他声音打颤,“那个水猴子——它会上岸吗?”
“你当它是人?还上岸?”鲁启把最后一道绳结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它在水里待着。你老老实实待在船上,它上不来。”
“那——那它要是从船底下钻上来呢?”
鲁启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喊。喊一嗓子我听得见。”
小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骨碌碌地转着。
夜色更深了。薛五娘收完了网,灭了船尾的灯,船尾陷入一片漆黑。老胡在灶台边把火压成了余烬,只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沈砚之终于也撑不住了,把书卷往怀里一揣,靠着桅杆打起了瞌睡。
玉娘没有睡。她在舱里就着油灯整理今日的货单,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小虫在啃木头。她把最后一张货单对完,擡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光被云遮着,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岸上芦苇的梢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下。一下,停了一会儿,又一下。不是偶然的风声——那声音有节奏,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试探船帮的厚度。玉娘的手停了。她没有动,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从船尾的方向传来,正对着货舱那边的船帮。她轻轻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舱门口,隔着门板往外看。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丝下来,照亮了船尾的一小片甲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船帮的外沿——在水线以上的部分——隐约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大,约莫三尺来长,浑身黑毛,两条前肢扒在木板上,爪子嵌进了木纹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它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像是在听船上的动静。
玉娘认出了那是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出声,没有喊人。她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鲁启——他今晚没有睡在船舱里,靠在舱门旁边的板壁上打了个盹。
鲁启被她一推就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玉娘正用手指着船尾的方向,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儿有东西。”
鲁启看懂了。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起身,只把身子微微侧了侧,从板壁的缝隙里往船尾瞄了一眼。月光下那团黑乎乎的轮廓趴在那里,两只黄澄澄的眼睛正通过缝隙往里看——直勾勾的,一动不动的,像两盏还没有点亮的灯笼。
鲁启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但他没有动——水猴子这东西,你不动它不动,你一动它先蹿。它在试探,你也在试探,谁先动谁输。
那东西看了约莫五六息,像是在确认这船上的人是不是都睡着了。然后它慢慢地、无声地缩回了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只在月光下的水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转眼就被流水抹平了。
鲁启这才松了刀柄。他转过头看了玉娘一眼,低声道:“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玉娘的声音也很低,“它走了?”
“走了。这一趟是探路的,它还会回来。”鲁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你去把老胡叫醒,别惊动小五。”
玉娘悄无声息地去了船尾。老胡睡在灶台边的草席上,玉娘蹲下去轻轻推了他一下,老胡睁开眼,看见玉娘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就坐了起来。
“水猴子?”他问。
“嗯。探过路了。”
老胡点了点头,把草帽扣上,低声说:“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了。”他说完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了一把劈柴的斧头,掂了掂,放在了手边。
玉娘回到舱门口时,鲁启已经把短刀抽了出来。刀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青光,刀刃上那根红绳在夜风里微微飘着。
“你回舱里去,”他说,“把门闩上。不管外头什么动静,别出来。”
“你呢?”
“我在外头。”他把刀横在身前,眉心三道纹拧得死紧,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你别跟我争”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