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淮安道上

淮安道上

河灯节那夜过后,徐州码头上的人看鲁启这条船的眼神变了些。那夜水匪闹得动静不小,附近几条船上的船工都听见了动静,第二天一早便有人划着小船过来问:“鲁老板,听说昨夜里你跟那帮水匪交上手了?”鲁启靠在船舷上,面色淡淡的:“他们来了一趟,又走了。没丢货。”那人竖了个大拇指:“没丢货就好!那帮人最近猖狂得很,官府也拿他们没法子。鲁老板你这一刀,替咱们码头出了口气。”鲁启没接话,只拱了拱手。他左肋的伤还没好全,站久了脸色就发白,但他站得笔直,看不出什么破绽。

老胡蹲在船尾补网,听见这话也不擡头,只慢慢说了一句:“当家的昨夜那一刀,劈的是水匪的肩膀。要是劈正了,那人一条胳膊就没了。”鲁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话多了。”老胡不再说了,但手里的网补得更快了。小五在旁边听着,小声嘀咕:“老胡叔那是夸你手下留情……”

“我听见了。”鲁启说。

小五不嘀咕了。

薛五娘收拾好了船,带着狗儿过来辞行。狗儿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靛蓝色的短褂,腰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雕鱼——他娘用废木料给他刻的,雕得粗糙,鱼眼睛只是两个浅浅的坑,但狗儿挂在腰上从不离身。他走到玉娘面前,仰着脸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裹着糖衣的花生,递给她:“沈姨,给你。”玉娘蹲下来接过去:“你做的?”狗儿摇摇头:“我娘做的。我留了一颗没吃。”他说完又看了看玉娘,补了一句,“你下次路过徐州,还来我家玩。”玉娘把那颗花生收进袖子里:“好。下次来,我给你带临清的糖糕。”狗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当成了一桩很重要的事,拉着薛五娘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玉娘一眼。

薛五娘走的时候没回头,只边走边扬了扬手:“胖子,淮安那段水路上个月刚淹死过人,别贪夜航。”鲁启应了一声:“晓得了。”五娘走远了。小五在船上蹲着洗碗,看着狗儿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群里,忽然说了一句:“狗儿长得真像他爹。”鲁启看了他一眼:“你见过他爹?”小五摇头:“没有。但狗儿叫他爹的名字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跟我小时候想我娘的时候一个样。”他说完又低头洗碗了,像是这句话不该说出口似的。鲁启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没说什么,转头去看老胡系缆绳了。

沈砚之今日倒是不沉默了。他抱着那本《东坡诗集》追在鲁启后面走了好几趟,终于逮着了一个空隙凑上去说:“鲁船东,在下昨夜里想了一宿,那水匪用的绳套——在下确确实实在一本书上见过。”他怕鲁启不信,把怀里另一本书掏了出来——那书显然比《东坡诗集》厚得多,封皮上写着《闽海舟师纪要》,书页发黄发脆,边角被翻得起毛了。沈砚之翻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海上三绕,绳头活结,甩出套物即收,三绕紧之,愈挣愈紧’。那夜水匪用绳套套货舱门闩的手法,和这记载分毫不差。”鲁启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看得懂这个?”“在下略通海事杂记。”

“那你说,这帮水匪是从闽地流窜过来的?”沈砚之眼睛一亮:“极有可能!徐州本地水匪惯用铁钩搭船,用绳套的少。若他们真是从闽地来的,那他们走的路线一定经过淮安——船从闽地北上,必经淮安运河段。”鲁启想了片刻:“那到了淮安,你留意着点码头上有没有人用这种绳套。认出来了告诉我。”沈砚之被这句“告诉我”振奋得一整日都精神抖擞,连搬箱子都多搬了两趟。小五路过他身边时看他的表情,问他:“沈秀才你捡到银子了?”沈砚之摇头:“捡到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线索。”沈砚之把书卷往怀里一揣,腰杆挺直了好几寸,“在下正在帮鲁船东查一桩大案。”

船离开徐州的时候是午后。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运河的水面染成了金红色,岸上的芦苇在风里摇着,穗子白茫茫的,像是给河道镶了两条银灰色的边。玉娘站在船尾,看着徐州的城郭越来越远——灰扑扑的城墙,青灰色的烟囱,码头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慢慢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最后被河湾遮住了。她把袖子里那颗糖衣花生拿出来看了看——糖衣已经有些化了,黏在花生壳上,甜滋滋的。她没有吃,又收回了袖子里。

船行了半日,在一处河湾停下歇息。老胡下船去捡柴,小五跟着去捞鱼——他捞鱼的技术远不如他吹牛的技术,折腾了半天只捞到一条两指长的小鲫鱼,被老胡看了一眼又扔回了水里。沈砚之坐在船头,认真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画的是那绳套的系法,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三绕”“活结”“越挣越紧”等字样,画到一半放下笔,擡头看了看四周的河岸,像是要把这一段河道的地形也记下来。玉娘在舱里没有出去。她把《商路异闻录》翻到了淮安那一页——亡夫的记录在这里格外详细,整整三页纸,记载了淮安码头上的各种传闻、商路、客栈的虚实,其中有一段用淡墨写着:“淮安城外有荒庙一座,香火久绝。闻其庙中供狐仙,求之甚灵。然庙在郊外,夜行宜慎。有客商夜过其地,见庙中有白光透出,近前视之,无所见。”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狐仙。荒庙。书里提到香火久绝,但亡夫特意记了一笔“求之甚灵”,说明有人试过,而且有用。

她合上书,闭了一会儿眼,想歇一歇。连日赶路、水匪夜袭、包扎看护、河灯节长谈——这些事叠在一起,像是把好几天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两日里。她本只想眯一会儿,但眼皮一合,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水面上——不是站在船上,是站在水面上。脚下的河水是透明的,能看见水底下绿色的水草和银白色的游鱼在缓缓游动。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没有湿,水像一匹厚实的绸缎稳稳地托着她。远处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像是隔着无数层水传上来的,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声音柔软而悠长,像一缕被拉长了的风。她转身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形细长,衣袂在风里微微飘动,衣摆垂在水面上却没有沾湿。白衣女子手里托着一样东西,在日光底下反着一层温润的光。玉娘认出了那东西——是她的玉环。白衣女子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她把玉环托在掌心里,朝玉娘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问——“你还认得它吗?”然后风忽然大了,水面起了浪,白衣女子的轮廓在浪里模糊了、散开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月光。最后只剩下那枚玉环在空中悬了一瞬,缓缓落下来,落进了玉娘的掌心。

玉娘猛地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舱里,面前摊着那本翻到“淮安”一页的《商路异闻录》,手边是矮桌,窗外是暮色。河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暖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舱内的一切都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橘色。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枚玉环还好好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环面温温的,像是被什么暖过,比平时多了几丝温度。那种感觉和之前在悦来客栈井边烧衣时有些像——都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触碰了一下,松开了,只留一点余热在那里。

她攥着那枚玉环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推开了舱门。

外头的暮色比舱里看着浓。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紫红色,岸上的芦苇被风吹得弯着腰,穗子在最后一缕日光里泛着金色的毛边。鲁启坐在船头,正在换左肋的纱布——他的袍子掀了一角,露出裹着白布的腰侧,动作有些笨拙,一只手扯着纱布头、一只手在布面上按着,怎么绕都绕不服帖。纱布在他手里绕了三个来回,绕上去又散开,散开了又绕上去,他皱着眉低头折腾,嘴里叼着那根草茎,草茎已经被咬得发了白。

玉娘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接过那卷纱布,没有说话。鲁启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手僵在半空,但玉娘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纱布头,从他腰侧的旧伤处开始绕了。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手指在他腰侧交叉绕过时能感觉到他微微绷着的腹肌,隔着薄薄一层纱布,底下是温热的。她把布边掖好,打了两个结,一个压着一个,收手退开:“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明天午后到淮安。”

鲁启把掀起的袍子放下去,闷声说了一句:“……你包的,比我自己包的好。”

“你自己包的那叫缠麻绳。”

鲁启被这句堵得半晌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做梦了?”

玉娘在他旁边的船板上坐下来:“你怎么知道?”

“你在舱里喊了一声‘别走’,声音不大,但我在外头听见了。”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喊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你又喊了一句——‘我认得你’。然后你就醒了。”

玉娘沉默了一下:“我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河面上,手里托着我的玉环。”

鲁启侧过头来看她:“就是你脖子上那个?你娘留的?”

“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说是护身符。”玉娘把那枚玉环从衣领里拈出来,玉面被暮光照着,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泽,“那白衣女子托着它,像是在问我‘你还认得它吗’。”

鲁启看了那玉环一眼:“你认得她?”

“不认识。但梦里觉得她眼熟。”

鲁启没有再追问。他把那根被咬得发白的草茎从嘴里取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含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明天到了淮安,去你说的那座荒庙看看。”

“你跟我去?”

“说了跟你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暮色里他的背影宽宽厚厚的,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一个粗犷的轮廓。玉娘坐在船板上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环,指腹在环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回应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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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运河上抓鬼的那些年 第14章 淮安道上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