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淮安
次日天刚亮,玉娘便醒了。
舱外的天色是灰蓝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白丝丝的贴着水面。芦苇荡的轮廓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来的几笔,连倒影都模糊成了一团。夜鸟还在芦苇深处断断续续地叫,声音湿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浸了一夜,叫一声顿一下,听久了倒像是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玉娘坐起来,先摸了一下胸口那枚合好的玉环——凉凉的,贴着肉,像一枚小小的冰片。她低头看了一眼,环面上那道水流状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白色光泽,从大环流到小环,像是真的有一条细小的河在她锁骨之间安静地淌着。她把衣裳理好,推开舱门走出去。
船尾的灶台上,老胡已经生好火了。一锅粥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雾里散成一片暖烘烘的云。老胡蹲在灶台边,正把一把干葱花往锅里撒,动作不紧不慢的,和往常一样。但玉娘注意到,灶台旁边放着三炷香,已经烧尽了,香灰落在船板上积了细细一圈,被晨风一吹散了大半。
那是老胡今早烧给他儿子的。
玉娘没有走过去,只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老胡的背影——他那顶破草帽压得很低,帽檐底下露出一截灰白的后脖颈,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撒完了葱花,又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动作跟以往一模一样,但玉娘总觉得他今天的身子比平时松了些,肩膀不像从前那样微微绷着了,像是肩上压了二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点空隙。她看了一息,没有惊动他,转身去船头了。
小五已经起了,蹲在货舱门口打哈欠,眼角还挂着一粒眼屎,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只被风刮过的鸡窝。他看见玉娘过来,揉着眼睛问了一句:“沈娘子,今天走不走?”玉娘说:“走。雾散了就走。”小五“哦”了一声,揉了揉肚子,站起来往灶台那边挪:“那我先去吃粥,昨天夜里饿醒了。”
沈砚之也起了,正抱着他那本《闽海舟师纪要》站在船头看水。他眼下两团乌青,像是夜里又没睡踏实,不知道是在想那绳套的结法还是在琢磨昨夜狐仙的事。他听见玉娘的脚步声,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沈娘子,昨夜那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位白衣服的……她可说了何时还会再来?”玉娘看了他一眼:“她说拿着玉环敲三下她就来。”沈砚之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把“敲三下”三个字背下来。
鲁启在船尾检查缆绳。他今日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每检查一根都要多拉两下确认。但他弯下腰去够绳头的时候,左肋没有再发紧——昨夜之前那根紧绷着老疤的筋像是被暖流泡开了,弯下去、直起来,都利利索索的,没有一丝牵拉感。他检查完最后一根缆绳,直起腰来,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擡头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雾散了就起锚。”
老胡把粥盛进碗里,一人一碗端过来。粥里放了切碎的干菜和姜丝,和往常一样。但今日碗底多搁了两片薄薄的腊肉——从前只有鲁启的碗里有肉,今日竟是人人碗底都有,连沈砚之的碗里也躺着一片。小五端着碗愣了一愣,擡头看了老胡一眼。老胡已经把草帽压回了脸上,蹲在灶台边刷锅,像是没注意到小五的目光。
玉娘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路漫到四肢。她注意到鲁启今天吃饭比平时慢了些——虽然仍是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但喝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撂碗起身,而是端着碗在船头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那层正在散去的薄雾。雾在往水面高处升,像一张被慢慢揭起来的白纱,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河水和岸边湿漉漉的泥土。
“想什么?”玉娘端着粥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鲁启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河面上:“想这一路。临清上的船,到济宁、徐州、淮安,走了半个多月了。”
“后悔了?”
鲁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后悔什么?后悔让你上船?”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摆出什么嫌弃的表情,但没成功,“你上船之后我账目上的事省了八成的力,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几年在路上捡个账房。”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承认了这半个多月的日子比过去十年的都舒坦。他赶紧端碗喝了一口粥,借着碗沿把表情遮住了。
玉娘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晨光从河岸的柳树梢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水面上,像是有人往河里撒了一把碎银子,亮晶晶的,被水流扯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雾散尽的时候,老胡收了锚,小五解了缆绳,船缓缓离开了淮安河湾。船尾的水被桨叶搅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像是一条鱼摆了一下尾巴,把水面剪开一条缝又合上了。岸上的芦苇荡往后退去,退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线,然后被河湾遮住了。船行得比往常慢一些,像是也不急着赶路,像是这条河自己也刚醒过来,正慢悠悠地伸着懒腰。
沈砚之坐在船尾,把这几日的笔记拿出来整理了一遍。他画的那几张绳套图解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一拍膝盖:“在下知道了!”他站起来往船头走,正撞上端着碗走过来的小五,小五手里的碗差点被撞翻:“沈秀才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对不住对不住!”沈砚之连声道歉,伸手扶了扶小五的碗沿,“碗没翻吧?粥没洒吧?”
“洒了你就赔我一碗!”小五低头检查了碗沿,还好粥面只是晃了晃,没有溢出来,这才松了口气,“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在下找到关键了!”沈砚之绕过小五走到鲁启面前,把几张纸摊在船板上,“鲁船东您看这个——这绳套的系法,在下在《闽海舟师纪要》里找到了它的来历。‘海上三绕’,原是福建水师用来夜袭敌船的手法,后来被海盗学了去。福建水师当年在淮安设过一座汛期哨所,就在城西运河拐弯处,后来朝廷裁撤了,哨所便荒废了。那帮水匪若真是从闽地来的,他们在淮安一定有一个落脚处——就是那座废弃的汛期哨所!哨所紧挨运河,荒废多年无人看管,藏货、修船都方便。”
鲁启低头看了那几张纸片刻,擡起头来:“你意思是,淮安码头上有人接应他们?”
“极有可能!而且这接应之人——必是熟悉淮安码头的人,否则没法替他们安排补给的船、藏货的地方。在下在庙里见过一座铁秤砣,又想起那座废哨所的事,忽然觉得这两件事中间或许连着什么。那偷玉环的客商虽是本地人,但他拿了玉环之后便死在了河里,秤砣留在了庙里——在下在想,他偷玉环之前,是不是在废哨所里见过什么人……”
鲁启想了想:“那到了扬州,咱们在码头上多留个心眼。”
沈砚之眼睛一亮:“鲁船东相信在下的推断?”
“不信。”鲁启说,“但你画了这么多天,总得试试。”
沈砚之不管那句“不信”了,只听见“试试”两个字便高高兴兴地收好了纸,回船尾继续改画去了,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对着小五那张绳套图解说话:“这条线应该往左偏三分,绳头绕的方向反了……”小五端着粥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虽然看不懂但觉得沈砚之认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信他。过了片刻,他低声问了一句:“沈秀才,那个废哨所,在淮安什么地方?”沈砚之头也不擡:“城西运河拐弯处,在下一路出城的时候留意过地形,那个位置河面收窄,水流不急,适合藏船。”小五“哦”了一声,把这句话记住了,心里盘算着到了扬州要不要也到处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废屋子。
日头升高之后,船行到了淮安与扬州之间的开阔河段。这一段水面极宽,足有六七十丈,两岸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青秧被日头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便是一整片绿色的波浪。水鸟比北边多了,白鹭贴着水面低飞,翅膀尖在日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偶尔一头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闪闪的小鱼,抖了抖翅膀又飞回芦苇丛里去了。小五靠在船舷上吹风,看着那些白鹭出神,吹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边比济宁、徐州都好看。”
“好看什么,”鲁启在船头磨他那把刀,“不都是水、田、树。”
“不一样,”小五认真地说,“这边的风是软的。徐州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跟砂纸似的;济宁的风是杂的,一股子煤灰味儿——这边的风,闻着是甜的。”
鲁启擡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石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的。小五说的“甜的”他其实也感觉到了——风里确实有一层淡淡的稻花香混着河水的清爽,是比徐州的风软和些。但他不打算接这句话,因为一接就等于承认自己也留意到了风的气味。
玉娘在舱里理完了今日的货单,走出来在船头坐下,手里剥着花生。她剥得慢,壳放在左手边,仁放在右手边,一颗一颗的,指甲尖轻轻一捏壳便开了,露出里面浅红色的花生衣,再把衣搓掉,白生生的仁落进碟子里,干脆利落。鲁启磨完了刀,把刀插回腰间,看了她手边那一堆花生仁,问了一句:“你剥了又不吃?”
“攒着。”她说,“路上吃。”
鲁启伸手想拿一颗尝尝,被玉娘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还没攒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