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货船之困

货船之困

船在扬州停了两日。头一日卸货、上货、会钱世贵、沈砚之发现绳套线索——一桩接一桩地压过来,到了夜里玉娘合上账本时,觉得这一天比在船上跑了三天还累。第二日过得相对平静,鲁启让老胡把船移到了码头西侧一个僻静的泊位,离钱世贵的铺子远了些,换了个能看见铺子正门和侧门的位置。玉娘在舱里把淮安到扬州这一段的账目重新核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错漏,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浮在水面上,只差一阵风把它吹过来。

第三日天还没亮透,玉娘便被码头上的一阵喧哗吵醒了。

那声音从货栈方向传过来的——先是有人在喊“不对不对”,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再然后是有人拍打船板的声音,嘭嘭嘭的,像是在砸门。玉娘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舱门。晨雾还没散尽,码头上灰蒙蒙一片,远远看见老胡正站在货栈门口,跟一个穿短褂的伙计在说什么,那伙计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劈了:“昨儿夜里——昨儿夜里有人拿着票来提货——”

鲁启已经在了。他站在货栈门前的石阶上,背对着玉娘,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肩膀绷着,下颌的线条比平时紧得多,像是牙齿咬住了什么话没让它蹦出来。钱世贵也从铺子里出来了,还穿着昨日那件月白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货栈门口,一只手搭在那个急得直跺脚的伙计肩膀上,嘴里说着:“别急别急,慢慢说清楚——”

那伙计被他一按,喘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全:“鲁老板!昨儿夜里有人拿着您的票据来提货,说是您亲笔签的单子,还盖了您的私章!一共三十二箱药材、十六匹蜀锦,全提走了!”伙计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咱们按规矩对过单子的,票上字迹跟鲁老板签过的单子差不多,章也看着像,咱们就放了货……天亮了清点才发现不对……”

鲁启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的:“单子呢?”

“单子在这!”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手还在抖,纸边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鲁启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没有多看,转身往船上走——走过玉娘身边时,把那纸递给了她。他递纸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把“有事找她”这件事当成了一种习惯。

玉娘接过来展开,借着晨光看了一遍。纸是上好的宣纸,绵白匀净,触手生涩,是吸墨极好的那种。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楷书:“凭票取货,布匹十六件、药材三十二箱。”落款签着“鲁启”两个字,字迹模仿得几可乱真——和她账册上鲁启的亲笔签名(虽然难看到令人印象深刻)有七八分像,旁边还盖着一方朱红印,印泥颜色鲜艳如新。

她看了片刻,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纹理:“这不是你签的。”

“当然不是我签的。”鲁启的声音压着,但压得很浅,底下那层火气已经浮到边缘了,像是锅盖底下快要顶起来的沸水。

“印也不是你的。”玉娘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边缘的渗墨情况,“你的印我见过,在淮安货栈对单子的时候盖过,那印是青田石的,字口深,盖出来笔画有顿挫,边角会有轻微的浮白。这方印——”她指着朱红印的边缘,“印泥渗得匀,盖下去没有深浅变化,是铜印。铜印比石印硬,盖出来边缘齐整。石印盖上去,边角会因为纸面的凹凸而略略浮白。”

鲁启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的背面——果然,朱红印的边角是实心的,没有任何顿挫或浮白的痕迹。“你连这个都看得准?”

“在绸缎庄做了十二年,假票据见过不下十回。有一回有人仿了秦家亲戚的票据来提货,我在柜台上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玉娘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仿字的这个人很用心,他把你的笔迹临过很多遍。但你写字有个习惯——收笔的最后一划往左带了一下,不是刻意带的,是手腕用劲之后自然收不住的那一下。仿的人没学全,他写的‘鲁’字底下那个日,收笔是平收的。”她擡起头,“你不识字,但你的笔迹里有你的习惯。写字的规矩,笔一落纸就改不了。”

鲁启盯着她看了三息,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他认识她半个多月了,见过她坐在油灯下翻账册、剥花生、跟老胡学烧火、蹲在船头看月亮。但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她做她真正最擅长的事——拆一件假东西,把他自己都没留意过的习惯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你以前在绸缎庄,”他说,“是不是常替秦寿平这种事?”

“不替他平。”玉娘说,“替他防。他惹的麻烦我不管,但他管不住别人惹他的麻烦。”

玉娘没有再看他,转向那个急得直跳脚的伙计:“昨夜里提货的是什么人?几个人?穿的什么衣裳?说话什么口音?”

那伙计被她的语气镇住了,结结巴巴地答:“两、两个人,穿的都是灰布短衫,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个子都不高,瘦瘦的。口音——口音不太像本地的,说话带着点南边的腔调,尾音往上飘,有点像闽地那边的。”

沈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货栈门口的石阶旁边,把“闽地”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闽海舟师纪要》,指节微微发白。

钱世贵从后面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笑容比昨儿淡了些,嘴角的弧度往下滑了一点,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刚好收了三分。他走到鲁启面前,叹了口气:“鲁老板,你看这事闹的——在我的货栈门口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是兄弟我没看好人。你先别急,我让人去追,若是追得回来,损失算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眉头还配合着皱了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玉娘留意到他说“损失算我的”时,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撚了一下大拇指的指腹——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撚一张纸,又像是在把某句话无声地撚回去。

“不用。”鲁启说,“我自己查。”

“鲁老板不信我?咱们做了这些年生意了——”

“信。”鲁启打断他,“所以我让你别管。你管了,万一查出来跟你没关系,白惹一身腥。”

钱世贵被他这句话堵了一息,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才重新活泛起来——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玉娘注意到了。然后他笑了:“鲁老板说笑了说笑了!那行,你查,你查——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兄弟我随叫随到!”他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像是随口一问的,“对了鲁老板,这批货的单子,从淮安发过来的时候是跟你的货一起走的。淮安那边是谁经手的?”

“淮安的货栈是陈三记。”鲁启说。

“陈三记啊——老陈手脚利落,应该不会出错。”钱世贵点了点头,又朝鲁启笑了笑,“那你查查那边。”他转身进了铺子,月白色的绸衫在门帘后面一晃,不见了。门帘落下的时候轻轻荡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波纹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

玉娘把那张假票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擡头看了钱世贵铺子的门帘一眼:“他在试探你。”

鲁启说:“试探什么?”

“试探你信不信他。你刚才说‘信’,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是在看你的‘信’是不是真的。”玉娘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折得很仔细,边角对得齐整,“他知道那货去哪儿了。”

鲁启没有答话,但他转身往船上走的时候,步子沉了一些。

回到船上,玉娘把小五叫过来。小五还缩在被窝里揉眼睛,被玉娘叫起来的时候头发翘得像一只被风刮过的刺猬,迷迷糊糊地坐在灶台边打哈欠。“你认不认得淮安陈三记货栈的人?”

“认、认得一个!”小五一听有事,睡意醒了大半,使劲眨了眨眼睛,“有个姓张的伙计,跟我在徐州喝过一顿酒,喝大了还跟我称兄道弟来着,他说他在陈三记管记账。我还欠他两碗酒的账没还呢。”

玉娘说:“你帮我捎封信去淮安,问他两件事——第一,钱世贵上个月在淮安提过几次货;第二,有没有一个穿灰短衫、闽地口音的人在陈三记附近出现过。”

小五使劲点头,跑去找纸笔了。可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挠着脑袋:“沈娘子,我、我认的字不多……写封信怕是要写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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