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打误撞
话说玉娘沿运河走了小半个时辰,到底没有走出临清地界。这运河岸边一溜排开的都是货栈、仓房、脚行,白墙灰瓦密密匝匝,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小码头,石阶上蹲着洗菜的妇人、淘米的丫鬟、刷鞋的汉子。两岸的柳树都绿了,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像是无数把浅绿色的细梳子。
玉娘走到一处人少些的河段,在岸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歇脚。包袱放在膝头,她解开系口往里看了看——两件旧衣裳,一本书,一把米,一袋瓜子,还有七钱多碎银子。她把碎银数了一遍,七钱三分。住客栈够住三夜,吃饭够吃七八天,之后便没了着落。
她倒不慌。慌也慌过十二年了,早慌够了。她只是把银子和米分开放好,又把《商路异闻录》拿出来翻了翻。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上亡夫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着简易的地图——“此处有渡,但夜不行船”“此店老板娘不老实,住客需自备干粮”“某年某月,遇一白衣女子借宿,次日不见踪影,疑非人”——字迹潦草,显然是随手记的。
玉娘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济宁城外悦来客栈,后院有井,井口青苔齐膝,夜闻女子哭声。闻者莫应,应之则病。”
她把书合上了。济宁。在临清以南,坐船走水路,大约四五天的行程。
她把目光投向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有运粮的漕船,船身吃水很深,几乎压到了船帮上的白漆线;有载客的客船,船窗上挂着竹帘,帘后隐约有人影;还有数不清的小货船,船上堆着布匹、瓷器、药材、铁器,五花八门。每个船头都插着一面旗子,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商号。
玉娘看着那些旗子出神——她在想,有没有一条船,愿意捎一个寡妇南下?
她正在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的。她本能地把书往包袱里一塞,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人影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光脚丫子。他跑得呼哧带喘的,一看见玉娘,眼睛亮了。
“这位娘子!”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您……您是不是姓沈?”
玉娘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嗐!”小伙子直起腰来,脸上笑开了花,“崔婆婆让我追您的!她说您一定在河边坐着——果然!婆婆让我带句话——”
他喘了一口,背了一句,语气学着崔婆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让那闺女回来一趟,我有句要紧话忘了说。’”
玉娘愣了一下,站起来:“什么话?”
“婆婆没说,就说让您回去。”小伙子挠了挠后脑勺,“她老人家说话就这样,半截子,急死人。您跟我走罢?不远的,就刚才那茶摊。”
玉娘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想再回去,但崔婆婆方才说了她娘的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临清城里知道她娘旧事的人,统共也没剩几个。她心里隐隐觉得,崔婆婆那张核桃壳似的脸上,还藏着别的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她跟小伙子走回去了。回到码头那棵老柳树下时,茶摊上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拨,两个挑夫正蹲在长凳上喝大碗茶,一个算命先生举着布幡在旁边等人问卦。崔婆婆坐在原处,手边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
见玉娘回来了,崔婆婆把两个挑夫轰走了:“喝了半天的茶就给一个铜板,去去去。”然后朝玉娘招招手,“坐。”
玉娘坐下了。崔婆婆这回没倒茶,而是把她方才给的那袋瓜子又推了过来:“拆开吃。跟你说句正经话。”
玉娘把布袋拆开,捏了两粒瓜子搁在嘴里,慢慢嗑着。崔婆婆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嗑瓜子的模样,跟你娘一个样。”
玉娘嚼瓜子的动作停了一停。
“你娘姓什么,你知道不?”崔婆婆问。
“姓江,”玉娘说,“江雪兰。我姥爷是——”
“你姥爷是苏州人,做的丝绸生意。你娘十六岁嫁到你爹家,二十岁生下你,二十四岁你爹死了,二十六岁改嫁到临清一个货郎家里,三十七岁走的。”崔婆婆把这串话说完,中间没有停顿,像背了无数回。
玉娘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
崔婆婆剥了一颗花生,花生壳在手里啪地裂开:“我认识你娘的时候,她刚从苏州过来,带着你,才六岁。你在旁边玩泥巴,她跟我说话,说你爹死得早,说你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后来她改嫁到临清,每年端午都到我这儿坐坐,买一包瓜子,说几句话。”
“我从来没听她提过你。”玉娘说。
“她不说的事多了。”崔婆婆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她走的时候把那个玉环给了我,说等你长大了,叫我还给你。后来你嫁进了秦家,我托人给你送去了。”
玉娘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玉环。原来不是母亲临终才给的,是崔婆婆转交的。那枚贴肉戴了十几年的玉环,中间还隔着一双老人的手。
崔婆婆看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红绳,点了点头:“那玉环你要收好。你娘说那是护身符,但也没跟我说清楚到底从哪儿来的。不过她说了另一句话,让我务必告诉你——”
玉娘等着。
崔婆婆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正了正脸色:“她说——‘我闺女这辈子前半段是别人替她活的,后半段得她自己走。’”
河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茶摊上的粗布棚子吹得鼓了起来,呼啦呼啦响。玉娘手里那袋瓜子搁在膝上,好一会儿没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