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斗
次日一早,玉娘换了另一件旧衣裳——灰扑扑的更不起眼,袖口和裤腿都宽宽大大的,头发用一块灰布头巾包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就是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她带着小五又去了西市,蹲在“陈记杂货”斜对面的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上,一人要了一碗豆腐脑,坐在矮凳上慢慢吃。小五吃得呼哧呼哧响,玉娘拿筷子敲了他的碗沿一下:“慢点吃,别引人注意。”小五赶紧把呼哧声收了一半,变成了闷闷的吸溜,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偷吃花生的小松鼠。
日头一点点升高,西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陈记杂货铺开了门,胖老板打着哈欠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叠在墙角。然后他转身从铺子里搬出昨儿剩下的药材,继续拆包分装,用的还是昨日那杆小秤,秤盘一晃一晃的,在日光底下反着一层暗黄色的光。玉娘端着豆腐脑碗,目光落在秤盘上,看了好一会儿——秤杆上刻着一道浅浅的记号,很浅,像是被人刻意磨淡了,但磨得不够彻底,那道划痕的末端还留着一小截原来的深度,在光线的折射下若隐若现。她端着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碗沿搁在嘴边,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杆秤。
她把碗放下,对小五说:“你去巷子那头,绕到铺子后面,看看他们后院里还堆了什么。注意脚下,别踩到碎瓦片——你一踩响,里面的人就听见了。”
小五放下豆腐脑碗,抹了一把嘴,装作闲逛的样子晃了过去,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底轻飘飘的,走得像个无所事事的街头少年。玉娘继续坐着,目光始终落在陈记杂货铺门前的动静上。她的豆腐脑吃了大半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月白绸衫,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一边走一边扇,走得笃定而悠闲,像是这条街的主人在巡视自己的地盘。是钱世贵。
他没有往陈记杂货铺走,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楼门口停了步,收了折扇,和门口的伙计说了几句话,然后擡脚进了茶楼。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朝玉娘这边扫了一下——很随意的一扫,像看一个路边的闲人,扫过玉娘那张被灰布头巾遮了大半的脸,没有多停。然后门帘落下来,把他的身影遮住了。
玉娘把豆腐脑碗搁下,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向那家茶楼。茶楼不大,一楼大堂几张桌子,坐了三五个茶客,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老茶和瓜子壳的气味。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方巾的中年人,正低头看一张《扬州商报》,眉头微微皱着;墙角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面相平平,低头在看一本落了封皮的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钱世贵不在大堂,他上了二楼。
玉娘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跟上去,转头回了街上。她不紧不慢地走回陈记杂货铺对面,找了个卖时令果子的摊子站定,摊子上堆着青橘和枇杷,一筐一筐摆得整整齐齐。她挑了几个青橘,慢吞吞地付钱,像是在挑挑选选、不着急走的样子。摊主是个话多的大婶,一见有人来就精神了,一边帮她挑橘子一边絮叨:“娘子是外地人吧?听口音不像扬州的。”
玉娘说:“从镇江来探亲的。”
“探亲?哪一家呀?西市这边的人我都认识,你说说看——”
“姓陈的,开杂货铺的。”
大婶往陈记杂货铺努了努嘴:“那边那个?陈胖子?他前两年才搬过来的,做的是小本买卖,专收散货往外倒腾。不过这人啊,有路子——什么货都敢接。今儿药材明儿布匹,也不管来路正不正,给钱就收。”
玉娘接过橘子,剥了一个递给大婶尝尝。大婶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下眉头,但嚼了嚼又点了一下头:“酸是酸,不过酸的才解渴。娘子你眼光不错。”她又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陈胖子那人看着老实,其实精得很。他后头有人,是谁不知道,但他那铺子里的货量大、来得快,有时候头天夜里才到,第二天一早就能散出去大半。像昨儿那几麻袋药材,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分了。”
玉娘又递了一颗橘子过去:“他这生意做了多久了?”
“不到两年。前年秋天开的张,头几个月冷冷清清的,货架上灰都落了一层。后来忽然就旺起来了,像是有人往他铺子里灌货似的。”大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有人说是借了高利贷,有人说是傍上了大主顾——反正他那货跟不要钱似的,天天往外搬。前几日还来了一批新货,箱子上打了铜角,看着就沉,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玉娘谢过大婶,拎着那兜橘子往回走。她刚拐过街角,小五迎面跑了过来,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声音压得低低的:“沈娘子!后院里堆了好几只大木箱!跟咱们在码头上见到的那批货一模一样,也是松木的,边角包着铁皮,雨水打过的地方有深色水渍!绳结也是三绕的!我数了数,有四只箱子摞在一起,旁边还有几包用草席裹着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但看着分量不轻。”
玉娘把那兜橘子递给他:“提着。回去再说。”她走的步子不紧不慢的,但小五跟在她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巷子里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青橘皮被剥开后的那种清苦气味。
回到船上,玉娘把橘子分了一半给老胡,另一半搁在灶台边上。鲁启正在船头看一封刚从货栈送来的信,信封上写着“鲁老板亲启”几个字,笔迹工整,墨色饱满。见她回来,他把信递过来:“钱世贵今天让人送过来的——说斗秤节的事,让咱们也去露个面。”
玉娘接过信看了一遍。措辞客气得恰到好处,字迹干净利落,内容说的是今年斗秤节是扬州盐商一年一度的盛会,各家商号都会参加,鲁老板初来扬州,不妨也去凑个热闹。“扬州的规矩,秤头不秤头不重要,露个脸就是交个朋友。”信的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届时各家的账房先生也会到场,新旧朋友坐在一起,喝杯茶说说话,比做成一单生意还值当。”
“他这是想把我拉到斗秤节上亮亮相。”鲁启把信放在桌上,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他再做点手脚——他做了两年秤头了,今年要是忽然被人比下去,脸面挂不住。”
玉娘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要你去,你就去。你不去,他反而要防着你。”
鲁启看了她一眼:“你跟我去?”
“我跟你去。”玉娘说,“斗秤节那天,他一定会把自己那杆秤擡出来。我看了秤上的记号,就能坐实货是他动的手脚。”
她顿了顿,走到舱门口,把陈记杂货铺后院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问:“斗秤节在什么地方办?”
“城隍庙前的广场。扬州盐商年年都在那儿摆台。”鲁启说,“到时候各家铺子都把自己的秤擡出来,当众称盐、称米、称铜,看谁的秤最准。年年都有新人在这一天扬名,也有人在同一天栽跟头。”
“那栽跟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赔货、赔钱,再也没在扬州露过面。”鲁启说,“扬州这条道上,秤不准,比偷东西还丢人。”
玉娘把信收进袖子里,想了想:“到时候他让人擡秤上台的时候,一定会先讲一通开场话,说今年生意如何、同行如何辛苦、希望大家多多关照。他站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会一句一句地听。”鲁启说:“你听他说话做什么?”玉娘说:“话里有路数。一个人吹嘘什么,就说明他怕什么。”
鲁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翻回去:“那明天你站我旁边,别走远了。”
当天傍晚,扬州城里有了一件热闹事——码头上来了个唱扬州清曲的女先生,带着一个小姑娘在岸边卖艺。那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嗓子又脆又亮,唱的是《茉莉花》,调子软软糯糯的,隔着半条河都能听清每一句词。小五在灶台边切菜,听着听着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愣愣地朝那边望,菜刀举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鲁启从船尾经过,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切你的菜。”小五赶紧低头,手里的菜刀继续切,但刀子落下去的速度慢了半拍,切出来的萝卜片有厚有薄,老胡路过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那几片切歪的萝卜拨到了一边。
沈砚之也听见了那歌声。他放下书卷走到船边,远远看了一眼,听了一会儿,那唱词里有一句“好一朵茉莉花,花开满园香也香不过它”,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用一根丝线在暮色里轻轻拉了一下。他听完了一句,才开口说了一句:“这曲子……倒是把扬州的风情唱尽了。比那些写扬州的诗词更真切。”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是在下写诗,倒可以写上两句——‘一曲茉莉香满岸,半船月色半船人’——”
鲁启正好从旁边走过,手里搬着一只木箱:“你写完了没有?写完了过来帮老胡搬箱子。那箱铁器我一个人搬不动。”沈砚之的诗卡在半截,讪讪地收了回去,放下书卷过来搭手搬箱子,搬了两步就喘上了,被鲁启瞪了一眼又不敢松手。
晚饭后,玉娘在船头坐着剥花生。暮色从河面上铺过来,把船板的木纹染成了一种深沉的暖褐色。鲁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两人坐了一会儿,河岸上那唱曲的余音还在夜色里飘着,缠缠绵绵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绕着桅杆转了两圈才散开。
鲁启先开了口:“明天斗秤节,你打算怎么验他那杆秤?”
玉娘把手里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他那人前两年都是秤头,那杆秤他一定每天都会擦一遍,但秤盘底下有暗记,磨不掉的。明日他当众称盐的时候,秤盘会翻过来。我站在近处,看一眼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