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老胡留岸

老胡留岸

船在临清码头停了六日。

前两日卸货,中间两日补给,后两日像是在等什么。玉娘把舱里的被褥晒了一遍,秋天的日头不算烈,但风干爽,被褥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匹匹正在喘息的帆。老胡把船底的缝补了一道,蹲在船头用桐油刷那些被水泡松了的木头缝,刷一道晾一会儿,刷了两天才把船底那几道缝补完。小五蹲在灶台边把那口铁锅刷了三遍,锅底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他对着锅底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拿抹布把锅沿一道没擦干净的灰痕抹掉了。鲁启每日去码头走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偶尔拎着几根葱、偶尔空着手。码头东头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河面上,被流水一卷就没了影子。

第七日清晨,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在码头边拦住了老胡。

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张四方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眉眼间竟跟老胡有几分神似。他站在船尾的灶台边,两只手搓着裤缝,搓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又搓起来,像是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老胡正在刷锅,手里的刷子在锅沿上停了一停,擡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那汉子闷声叫了一声:“叔。”他是老胡的远房侄子,叫胡大力,在临清码头上做挑夫,肩膀上一道被扁担压出来的深痕,像是长在肉里的一层茧。胡大力站在灶台边,等老胡刷完了锅、把锅扣在灶台上晾着、又擦了两遍手,才开口说道:“上月发大水,淹到村口了。老宅塌了一半,后墙倒了,堂屋的梁也歪了。村里的人全迁走了,往西边搬了三十里,在新河滩上搭了棚子,能住人。”他顿了一下,“族里的人托我带话——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回去搭把手。老宅的木头还能用,地基在,能重起。”

老胡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完了把手背到身后,望着河面上漂着的一片枯叶看了很久。那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被水流推着往南走了几步,又打了个回旋停在原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

玉娘站在舱门口,听见了胡大力那几句话。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衣裳叠完了,搁在铺盖上,然后转身去了船头。鲁启正蹲在船头修一块松了的船板,手边搁着一把新买的凿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木屑。他修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玉娘在他旁边蹲下来:“老胡要走了。”

鲁启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他说的?”

“他侄子来了。老家被淹了,族人让他回去帮忙。”

鲁启没有说话。他把那块船板凿好,用木楔子敲紧了,又拿手按了按,确认稳当了,才站起来把凿子收进工具箱里。“他跟我跑了二十年。临清起锚,他就在船上;徐州被查,他在船底藏货;济宁斗秤,他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杆秤。二十年的船底,说走就走了。”他说。

玉娘看着他:“你不是还有小五?”

鲁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一句话还没想好怎么说,先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表情记下了。“小五跟你跑了南边一趟,回来之后认得了几个字,会看水了。但老胡——”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老胡是船底。船底走了,船还在水上,就是空了些。”

傍晚的时候,老胡提着一坛酒上了岸。那坛酒是他在徐州买的,一直藏在舱板底下,谁也没说过要喝。他在码头东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坐了下来,把那坛酒放在脚边,没有喝,只是坐着。柳树上的叶子还在往下落,落在他的草帽上、肩膀上、酒坛的封泥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把封泥拍开了,那股陈年的酒香散出来,在秋风里飘了一段就被吹散了。他没有喝那坛酒,只是闻了闻那散出来的香气。

鲁启走过去的时候,老胡正看着河面。暮色把河水染成了一种暗沉沉的紫红色,船影在水面上晃着,被风吹皱又复原。他在老胡旁边坐下来:“坛子打开不喝?”

老胡说:“闻闻就行。喝了一辈子了,少这一口不差什么。”

鲁启没有接话。他在柳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留下的那间通铺,我留着。”

老胡没有回答。

“你要是哪天想回来了,通铺还是你的。被褥留着,灶台边的位置给你留着。”

老胡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帽檐上积的那层灰,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被暮色压得更低了些:“老家那房子,是我爹盖的。我爹走的第二年,我出来跑船,再没回去过。那房子空了三十年,终于塌了。”他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不是我不想跑了,是那房子塌了,我总得回去看一眼。看一眼,把那几根还能用的木头收拾出来。至于回不回来——”他顿了顿,“等我收拾完了再说。”

鲁启说:“那就去。收拾完了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土,“那坛酒你喝完再走。别浪费了。”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老胡,你跑船二十年,这条河上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回不回来你自己掂量,但你要是想回来,船在这儿。”

老胡坐在柳树底下,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把那坛酒举起来喝了一口。酒有些烈,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在柳树底下又坐了很久。柳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岸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轮廓在暮色里被染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像一截老树桩一样,安静地待在那里,把自己坐成了一块望得见河面的石头。

第二日清晨,胡大力在码头上等着,替老胡提了一只旧木箱。木箱是老胡上船时就带着的,箱角磕掉了漆,露出一块灰白色的木头。二十年了,里面装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不了几样,几件旧衣裳、两双草鞋、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老胡把箱子的搭扣扣好,提起来搁在脚边,转身看了一眼那条船。船尾的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粥刚刚煮好,风把粥米的香味吹了一码头。小五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也没有催他。

老胡走过去,在小五面前蹲下来。他伸手在小五脑袋上揉了一把——跟他从前揉小五脑袋的动作一样,粗粝的掌心里带着灶火的余温:“粥别煮太稠,当家的喝粥不爱喝稠的。你沈娘子剥花生的时候,把壳拢一拢,别让壳落在甲板上,沾了水滑脚。”小五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胡叔,你路上慢点走。”

老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过去跟玉娘说:“沈娘子,你那本《异闻录》要是潮了,翻开来在日头底下晾一晾。别晒太久,纸会脆。”玉娘看着他:“胡叔,你到了那边写信来。”老胡应了一声,又走到鲁启面前。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鲁启那根已经咬得发白的草茎从嘴角取了下来,扔进河里:“换一根。这根都发白了。”鲁启站在原地,嘴角空了一下又合上了,他重新从怀里掏了一根新的叼上,没说话。老胡看了他一眼:“到了沧州,别闷头往前冲。这条河上的事儿,一桩连着一桩,有时候你看着是水面上的波纹,底下拖着整条河都在动。你一个人扛不动的时候,还有人。”他没有说“还有我”,也没有说“玉娘在”,他只是说“还有人”。鲁启听懂了。他点了点头。

老胡转身走了。他走过码头东边的柳树底下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船尾灶台上的白汽还在冒,船头的缆绳系得齐整,鲁启站在船头看着他,没有挥手。老胡也没有挥手。他转过身跟着胡大力走了,旧木箱提在手里,一颠一颠的,跟了他二十年的步子,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从青石板的这一头拖到了那一头。

船头空了。灶台边少了一把小板凳,通铺上少了一条旧褥子,船尾靠左的位置少了一道安安静静的身影。老胡的烟杆子搁在灶台边沿上,没有带走,烟锅里还留着半锅没有烧尽的烟灰,像是他还会回来拿。小五把那只空碗放在灶台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那根烟杆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没有动它。

那日午后,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女人上了船。

她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怀里抱着一只黑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的边角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白,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人用手掌在上面反复摸过。包袱不大,斜挎在肩上,边角磨得发毛。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黄铜的,大小不一,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淡的光——有的已经发黑了,像是很久没被人用过了。她不像是等船的人,倒像是站在那儿等什么等到了才走上来。她在码头上看这条船看了半个时辰,从这个角度看一遍,换到那个角度又看一遍,然后才走到跳板前。鲁启在船头修缆绳,她走到跳板前问了一句:“这船往北走不走?”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生涩。

鲁启擡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颧骨微高,眉眼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像是熬了很多个夜晚攒下来的。但腰板挺得直,包袱压在肩上也没有让她弯下去。她抱着那只黑陶罐的样子,像是在抱一件很怕碰碎的东西,手臂的姿势是收拢的,连手肘都不敢往外张。他问了一句:“往北哪儿?”

“沧州。”

鲁启把手里的绳子系好,绳头在桩上绕了两圈半:“船钱三钱。管饭不管住。”

“船钱给。”女人上了船,在船尾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来,把那串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收进袖子里,然后把那只黑陶罐搁在膝盖上。小五蹲在灶台边偷看她,假装在收拾柴火,眼睛却一直往她那边瞟。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罐子里是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男人。”

小五噎了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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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运河上抓鬼的那些年 第33章 老胡留岸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