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问饭
船行第二日,玉娘是被一阵奇异的响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舱外传来——咕嘟咕嘟的沸水翻腾声,夹杂着什么东西在铁锅里被翻炒的噼啪声,还有小五杀猪般的嚎叫:“老胡叔!油溅我脸上了!”
玉娘睁开眼。舱顶的油纸窗透进来一团青白色的天光,估摸着时候尚早,日头还没升过河岸的柳梢头。她翻身坐起,把衣衫理了理,推开舱门走出去。
船尾的甲板上,老胡正蹲在一个泥糊的灶台前炒菜。那灶台是临时搭的,几块砖头垒成圈,中间架一口黑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油滋滋响。老胡左手颠勺、右手撒盐,动作稳得像在做一门精细的手艺。旁边小五蹲在地上切葱,切一刀抹一把眼泪,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被葱辣的。
“沈娘子醒了?”老胡头也不回,“等会儿,饭就得了。”
玉娘靠在舱门框上看着。晨风吹过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两岸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天边。远处有个农人在田埂上赶牛,吆喝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飘飘悠悠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泥灶的烟火味、河水的腥气、新麦的青味,混在一起,竟是这些年来她闻过最自在的味道。
“当家的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小五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船头努了努嘴:“在那边看水呢,一大早就站那儿了,一动不动的。老胡叔说他‘在想事情’。”
玉娘顺着小五的目光看过去。船头甲板上,鲁启果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双手撑在船舷上。晨光把他的背影照成了一个宽厚的剪影——大肚子微微前挺,袍子被河风吹得往后鼓起来,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他一动不动,只有嘴里那根草茎时不时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玉娘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她觉得那个背影上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
她转头去了船尾,蹲在老胡的灶台边看做饭。老胡今日做的是炝锅面——先下油爆香葱姜蒜,再倒入一瓢河水烧开,最后下面条。面条是昨儿夜里老胡自己擀的,粗粗壮壮的一把,下了锅像一条条白鱼在沸水里翻腾。老胡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清在沸水里散成絮状,蛋黄裹在中间颤颤巍巍地滚着。
“老胡叔,”玉娘问,“你在这船上多少年了?”
“二十年出头了,”老胡把面捞进碗里,动作不疾不徐,“当家的还没洗白的时候,我就跟着了。那时候他贩私盐,夜里行船白天躲,见着官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后来他攒够了银子转做正经生意,我还在船上。他换过三回船,我这个灶台也跟着搬了三回。”
“你家里人不管你?”
老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几不可察的。然后他继续把面汤浇进碗里,语气平平地说:“家里没人了。”
玉娘没有再问。她把面碗接过来,老胡又在旁边放了一碟腌萝卜:“自家泡的,尝尝。”
玉娘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酸脆爽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她点点头:“好吃。”
鲁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船头走过来了。他依旧不说话,也不看玉娘,径直在灶台边的木板上坐下来,端起一碗面便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响亮,吃完一碗又让老胡添了一碗,添完第二碗又让添第三碗。
小五在旁边数着,眼睛瞪得溜圆:“当家的,你今儿胃口好啊。”
鲁启把第三碗面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往灶台上一搁:“天冷,费气力。”
玉娘看了他一眼。春末的天,日头底下暖融融的,哪里冷了?但她没戳穿。她只是把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夹了出来,搁在鲁启面前的那只空碗里。
鲁启擡头看她:“……你做什么?”
“我不爱吃鸡蛋。”玉娘说,低头继续吃面。
鲁启瞪着那个荷包蛋——蛋黄还流着心,颤巍巍地卧在碗底,像一小轮金黄色的日头。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拿筷子把蛋戳破,拌进最后半碗汤里吃了。
他吃得比前三碗都慢。小五在灶台后面冲老胡挤眉弄眼,老胡专心致志地刷锅,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吃过早饭,船继续南行。玉娘回舱里继续理账,鲁启坐在船头磨他那把短刀。磨刀石是青石条,立在船帮边上,他坐在小马扎上,刀在石面上来回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春雨打在瓦片上。
玉娘在舱里翻着账册,翻着翻着,发现了一处让她哭笑不得的旧账。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把那本账册摊在鲁启面前的甲板上:“这笔账你记的是什么?”
鲁启低头看了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圈,圈外面重重叠叠加了好多小点,密密麻麻的像痱子。“这是……赊账啊。我问你,猪肉铺子赊肉、布庄赊布,不都这么记的?点越多欠越多。”
“那这笔呢?”玉娘指着另一页——一个大叉,旁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蛇。
“这个……是欠我钱还没还的。那条线是济宁那个布商的名儿,他姓李,李字上面不有个木?木头是歪的,所以画个弯的。”
玉娘沉默了一息,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你卖南北货十年,就是用这种法子记的账?”
“怎么啦?”鲁启理直气壮,“老胡看得懂,我也看得懂——我们不识字,不识字有不识字的路子。”
“那你那两个吃回扣的伙计呢?他们也看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