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无名
第二天一早,船早早起了锚,继续南行。过了张秋镇之后,河道渐渐收窄,两岸的桑林换成了成片的芦苇,苇秆高过人顶,密匝匝地立在岸边,风一吹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波浪。船在芦苇夹道中穿行,水声格外清晰,桨叶划开水面时那一声一声的哗啦,在芦苇丛中来回弹着,像有人在两岸拍着手。
老胡站在船头撑篙,动作不紧不慢的。他这一路上话都不多,除了做饭、问水、看风向,几乎不主动开口。但玉娘留意到,每次船经过芦苇密生的河段,老胡会多看几眼岸边的水面,目光停得比平时久些。
这一日午后,船行过一处弯道时,老胡忽然说了一句:“这段河,我早年跑过。”
玉娘从账册上擡起头:“早年?”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跟七爷——”他顿了顿,改了口,“跟当家的,还贩着私盐。有段日子常在夜里走这条道,躲官船。”他指了指岸边一片芦苇,“那会儿芦苇还没这么高。有一回在这拐弯的地方碰上巡河的兵船,我们连夜把货藏在芦苇荡子里,人在水里泡了半宿,等兵船走了才上来。”
小五在旁边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菜刀都忘了动:“老胡叔!你们当年贩私盐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惊险?”
“惊险什么,”老胡把篙杆换了个方向,“就是冷。夜里水凉,泡久了腿抽筋。”
鲁启从船尾探出半个身子,听见老胡在说这些旧事,没有打断,只是又缩回去了。玉娘看见他缩回去的那半边侧影——他把袍子拢了拢,像是忽然觉得有点冷似的。
傍晚时分,船靠岸停泊。这一带芦苇极密,除了河道本身,几乎看不见开阔的岸,只有一条窄窄的土埂勉强能容人落脚。土埂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菜,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在暮色里像撒了一地的碎米。
老胡下船去拾柴,小五跟在后头帮忙。鲁启在船尾修补一处松动的缆绳桩,玉娘没有下船,她坐在船舷边,翻开了那本《商路异闻录》。
翻到“夜叉湾”那一页时,她停住了。亡夫的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嘉靖二年春,过夜叉湾,闻船工传言,此湾溺毙者众,夜间常有异声。余不信,夜宿船中,果闻岸上有妇人哭声。天明寻之,无所见。”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鲁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多了一根新削的草茎。他没有看她的书,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残霞被夜色吞没:“看到什么了?”
“夜叉湾。书上说这一段闹鬼。”
“这一段就是夜叉湾。”鲁启说,“刚才老胡指的那段弯道,就是。”
玉娘合上书:“你信不信?”
“我跑这条道跑了十几年,什么信不信的。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他说着把草茎换了边嘴角,“不过有一回夜里走这段,确实听见岸上有人哭。我当时以为是船工的家眷在岸上送行——可深更半夜的,谁家送行送那么晚?”
玉娘没有说话。夜色越来越浓了,河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白丝丝的,贴着水面流淌,像一条无声无息的绸带。老胡和小五已经回来了,柴火堆在船尾的灶台边。老胡看了一眼河面的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晚雾大,别起火了。灶台里有余烬够热饭的。”
小五不解:“为啥不起火?咱们不吃饭了?”
“吃。但在舱里吃。”老胡把柴火往船尾一拢,“夜里河面上有雾的时候,火光映在水里,容易引东西。”
小五的脸白了:“引什么东西?”
“什么都能引。”老胡说完这句就走了,去舱里收拾碗筷了。小五一个人在船尾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黑沉沉的河面,然后嗖的一声钻进了船舱,动作比耗子还快。
玉娘和鲁启没有进舱。他们坐在船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看着夜雾在河面上缓缓流淌。雾把远处的芦苇丛遮住了,把天和水的界限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小圈船上的灯火照出来的光晕。玉娘把一盏油灯搁在船头木板上,光晕不大,只够照亮两个人的脸。
“你跑这条道十几年,”玉娘开口,“见过多少回这样的事?”
鲁启想了想:“说不上来。有些事你当时不当回事,过些年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有一回在淮安,夜里听见船底有人敲——笃笃笃,三下。我以为是石头刮了船底,下去看,什么也没有。后来老胡说那是河里的东西在‘问路’,敲三下是问你要不要搭它一程。你应了,它就上来。”
“你应了没有?”
“我骂了一句‘敲什么敲’,算不算应?”
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应该不算。”
“我也觉得不算。后来那夜平平安安过完了。”
雾又浓了些,油灯的光在雾气里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橘黄色球体,边缘模糊不定。鲁启坐在光晕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嘴里那根草茎换了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玉娘没有看他,看着雾里的河面:“你在这条河上跑了这些年——最怕的是什么?”
鲁启沉默了很久。久到玉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怕的,”他终于开口,“不是水猴子,不是水匪,不是船翻了货沉了。最怕的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昨天一起喝酒的人今天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比平时跟他骂小五的时候低了好几成。玉娘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河面上的雾,眉心的三道纹拧得很深,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他以为藏得很好但根本藏不住的表情。他手里那根草茎已经被咬得瘪了,软塌塌地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