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投店
次日午后,船到了济宁地界。运河在这一段陡然收窄,两岸的房舍却比临清更密,码头上的漕船一艘挨着一艘,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混着船工号子,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鲁启站在船头望了一望,回头对舱里喊了一声:“玉娘!到了!”
玉娘从账册上擡起头来,掀帘往外看了看。济宁的码头和临清不太一样——临清的码头是热闹,挤挤挨挨全是人和货;济宁的码头是“杂”,卖艺的、算卦的、耍猴的、卖膏药的,什么营生都有。她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汉子当街翻跟头,旁边围了一圈看客叫好,翻完一个跟头就端着小铜锣走一圈讨钱,动作熟练极了。
“先靠岸,”鲁启指挥小五和老胡,“今儿不走了,在济宁歇一晚。明儿一早装完货再走。”
玉娘把账册合上收进包袱里,背上岸来。踩上码头石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跺了三下脚——把船上的水气震掉,别把脏东西带上岸。老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娘子规矩真足。”
“我娘教的。”玉娘说。
鲁启从她身后走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顿。他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什么也没说。
几人沿着码头往前走。鲁启在济宁有熟识的货栈,先去把货单交了,又跟货栈老板对了一通账——这回有玉娘在旁边站着,那老板想说点虚的,被玉娘三言两语点破了,讪讪地改了价。鲁启从货栈出来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觉得翘得太明显不体面,赶紧绷了回去。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今晚住哪儿?码头边上有一家福来客栈,干净,我住过好几回——”
“不住福来。”玉娘说。
鲁启愣了:“为什么?”
玉娘从包袱里掏出那本《商路异闻录》,翻到折角那一页递给他。鲁启低头看了半天——那些字他不全认识,但“悦来”“后院有井”“哭声”这几个词他还是认得的。他擡起头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要住这家闹鬼的?”
“不是我要住,”玉娘把书收回包袱里,“是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这书是我亡夫记的,他跑生意三十多年,从来不记没用的事。他说这里闹鬼,一定是有什么事。”
“所以你要去住?”
“对。”
鲁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站在济宁码头午后的日光里,那件藕荷色衫子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露出脖子上一截红绳——铜钱和玉环就挂在红绳底下,贴着皮肤。她的凤眼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准了他会答应。
“行。”鲁启说,“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什么鬼能把我怎么着。”
他说完大步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小五在后面追着喊:“当家的!你走反了!悦来客栈在南边儿!”
鲁启脚步一僵,也不回头,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我知道!我绕一圈看看济宁的市面!”
小五偷偷对玉娘挤了挤眼。玉娘没笑,但她把脸转开了,假装在看街边卖泥人的摊子。
悦来客栈坐落在济宁城南一条窄巷里,离码头约莫两里地。说它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一座两进的旧院子,临街的门面窄窄的,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悦来客栈”四个字只剩下“来客”两个字还能看清楚,“悦”和“栈”都模糊成了两团灰影。门板是新换的,但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朽木。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看见鲁启那副虎背熊腰的架势,先是一愣,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净妇人、一个瘦猴似的少年、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船工,这才松了口气:“几位……住店?”
“住,”鲁启把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两间上房,一间通铺。住一晚。”
老头儿收了银子,递了三把铜钥匙过来:“天字号甲、乙两间,地字号丙间。后院左手。”
他说完又坐回去打盹了,眼皮垂下来,像是对他们这几个人毫不关心。
小五凑到柜台前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对玉娘说:“沈娘子,这老头儿是不是耳背?他都不问咱们要住几天的。”
玉娘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正落在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上——那画已经泛黄发脆了,画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坐在一口井边,手里攥着一根银簪子,低着头,看不清脸。画幅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玉娘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四个字:“范门苏氏。”
鲁启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画,皱了皱眉:“什么玩意儿怪瘆人的——走了,看房间去。”
天字号甲、乙两间在后院东厢,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中央那一口井。井口果然如《异闻录》所写,“青苔齐膝”——厚厚的青苔从井口一直漫到井沿外边,绿茸茸的,像一张铺开的绿绒毡子。井口封着一块大青石板,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看样子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
玉娘推开窗看了那井一眼,又把窗关上了。她心里默默记着:“青苔齐膝,石板封口,确与书中所记相符。”
鲁启在她隔壁那间安顿下来。他做事风风火火,东西往床上一扔,人就出去了:“我去码头看看明儿要装的货,你们自己歇着。小五!跟老子走!”
小五磨磨蹭蹭地走了,一步三回头,显然是更想留在院子里听鬼故事。
老胡蹲在院子角落抽烟,什么也不说,只在玉娘经过时慢悠悠地开口:“沈娘子,这院子的气儿不太对。”
“怎么不对?”
老胡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那口井:“太静了。后院挨着巷子,外头该有叫卖声、狗叫声、小孩儿哭闹声。可这儿什么都没有。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