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旗做衣
小五买回来的红布,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布料,颜色倒算鲜艳,就是质地薄了些,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跑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布往鲁启面前一摊:“当家的!找遍了三条街,就这一家卖红布的!铺子老板说要论尺裁,我说急用,他就把整块都给我了,收了二钱银子——”
“二钱?!”鲁启把布抖开看了看,“就这玩意儿二钱?薄得跟蝉翅膀似的,一撕就破!”
“老板说这是上等苏杭绉纱——”
“绉你个头!”鲁启把布往小五脑袋上一扣,“他拿你当冤大头呢!济宁的绉纱一尺不过五分银,三尺寸半就是一钱七分,他收你二钱还说是上等?上等个屁!”
小五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玉娘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薄归薄,尺寸倒是够的。做成衣裳,只要里外叠两层,也能遮得住。”
鲁启把布从小五脑袋上扯下来,在手里又撚了撚,皱着眉头权衡了半天。片刻后他一甩袖子:“算了算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他把布往玉娘手里一塞,“你会裁衣裳不会?”
玉娘低头看了看那块红绉纱:“裁过。给亡夫做过两件袍子。”
“那行,”鲁启大步走向自己房间,“你等着,我去拿个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剪子——铁剪子,手柄粗壮,刀刃上还沾着锈迹,看样子是平常剪货箱封绳用的。他把剪子往玉娘面前一搁:“用这个。我的刀不能裁布,见了血的东西裁衣裳不吉利。”
玉娘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子,又看了看那块薄绉纱,没说话。她觉得自己手里的剪子再钝,至少比这把生锈的好使。但她也没挑,接过来在廊下的光线里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院子中央那口被青石板封死的井。
“要裁成什么式样?”她问。
“跟人穿的衣裳一样就行。”鲁启说,“要她穿着能走的样子。”
玉娘把红绉纱在廊下铺开,蹲下来,用那把大剪子开始裁。她做事很专注,长眉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手里的剪子虽然不好用,但她裁得很稳,一刀一刀的,布料在她手上服服帖帖地分开。小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沈娘子你手真巧……”
“别吵她。”鲁启把烟杆子叼在嘴里,站在廊柱旁边看。他不抽烟,就只是叼着那根烟杆子,眼睛在玉娘的手指上停着。
那双手其实算不上细嫩——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十几年翻账本、拨算盘磨出来的;但手指修长白净,关节微微凸起,握剪子的时候指骨在皮肤底下轻轻滑动,像水底下游动的鱼。鲁启看了几眼,把烟杆子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又换回来,来回换了三次。
老胡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茶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当家的,烟杆子没点着。”
鲁启低头一看,果然。他把烟杆子拿下来攥在手里,脸别到一边去了。
小五则完全不知道这些暗流涌动,他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玉娘裁布。眼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绉纱在玉娘手里渐渐显出衣裳的模样——宽袖、窄腰、长摆——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膝盖:“真的像一件衣裳了!”
玉娘把裁好的布料拿起来比了比,又检查了领口和袖口的接缝,点了点头:“里外两层,缝起来就能穿。有没有针线?”
“我去借!”小五一溜烟跑了。
老胡端着那碗茶在玉娘旁边蹲下来,慢悠悠地说:“沈娘子,你信这法子管用?”
玉娘把手里的绉纱叠了叠:“书上写的法子,总有人试过。成不成,烧了才知道。”
“要是烧了还不成呢?”
玉娘想了想:“那就说明那位娘子不是怨气不散,是舍不得走。”
老胡“嗯”了一声,吸了一口烟,没有再问。他把茶碗搁在廊下台阶上,往墙根那边挪了挪,让出了位置。
半个时辰之后,那件红衣裳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用的是老胡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半卷粗棉线,颜色不搭,但缝在里面倒也看不出来。玉娘把衣裳抖开,对着日光看了看——红绉纱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浮在水面上。裁得正合身,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儿,把衣裳撑了起来。
玉娘拿着衣裳走到井边,蹲下来。
鲁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小五躲在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老胡在廊下坐着,草帽檐压得很低。客栈那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后院的月洞门边,远远地看着这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玉娘把那件红衣裳平摊在青石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她对着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亮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弱小又坚决。
“苏娘子,”她轻声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穿好了就走罢,别在这井底下待着了。地底下凉,待久了伤身。”
火折子凑到了衣裳的袖口。红绉纱遇火便燃,起初只是小小的一个火点,转眼间便蔓延开来,火光从袖口烧到衣襟,从衣襟烧到裙摆,整件红衣在青石板上熊熊燃烧起来。火焰是金红色的,蹿起半人高,映得玉娘的脸也跟着发红。
她往后退了一步。火势越来越旺,烧到衣裳的领口时,火苗忽然往上一蹿,直直地冲向了天空——像有什么东西从火光里站了起来,抖了抖衣摆,直起了腰。
小五“呀”了一声。鲁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玉娘和小五的前面。但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他看到火光里并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只有一股热风从井口往上涌,带着一种陈年的、潮湿的、像是被压在水底很久的气味。
那气味散开之后,火势渐渐小了下去。红色的绉纱变成了灰黑色的残烬,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纷纷扬扬地散进了院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