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河上谈心

河上谈心

船离了济宁,沿着运河南行,两岸的景致一日比一日温润起来。临清沿岸多柳,济宁一带多桑,再往南行,桑树渐渐少了,芦苇丛多了起来,高高的苇秆在风里摇着,穗子白茫茫一片,像落了满河的霜。

玉娘在船上的日子渐渐有了章法。每日天明即起,先帮老胡烧火——她烧火比小五稳当,火候不大不小,锅里的粥不糊不夹生;吃过早饭便回舱里理账,把鲁启那堆“圈叉账本”一本一本誊写成工整的墨字;午后若是船靠岸休整,她便下船去逛码头,看看物价,问问行情,顺道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她不爱逛街——在临清十二年早逛腻了——但她喜欢看码头上的各色人。济宁的码头上多的是耍把式的、卖膏药的、拆字算命的;越往南走,码头上唱曲儿的、卖花的、替人写家信的,渐渐多了起来,南边的腔调也比北边软糯些。

小五最乐意跟她下船。她去买东西,他在旁边帮忙拎包,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把船上的、码头的、路上看见的、夜里听说的,一股脑全倒给她听。玉娘多数时候只听着,偶尔“嗯”一声,小五便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话更多了。

有一回小五说到兴头上,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沈娘子,我跟你讲个事,你千万别告诉当家的。”

“什么事?”

“我前几天在码头听人说起一样东西——叫水猴子。”

玉娘正在挑一捆葱,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水猴子。她在《商路异闻录》里见过这个词,亡夫在徐州那段水路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标注,画得很潦草,旁边写着四个字:“此地有之。”

“什么样的水猴子?”她问。

小五凑近了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据说那东西三尺来高,浑身黑毛,手脚上长着蹼,跟鸭子似的。眼睛是黄的,夜里看过去像两盏小灯笼。它专门趴在船帮上往舱里看——看你睡着了没有。你要是睡着了,它就会爬进来,蹲在你床头,就这么看着你——”

他做了个鬼脸,把两只手伸出来,做了个挠人的姿势:“看久了,你就梦见自己走进水里,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玉娘把选好的葱递给菜贩,付了铜板,把葱收进篮子里:“你听谁说的?”

“码头上一个老船工。他说他在徐州见过一回,还说他有个亲戚就是被水猴子看了三天,第三晚上没熬住,梦里走进河里淹死了。”

“那个船工自己见过水猴子?”

“他说他见过!说那东西趴在船帮上,两只黄眼睛跟铜铃似的,他拿火折子一照,那东西就‘咕咚’一声钻水里了,水花都没溅起来。”

玉娘把葱放进篮子,想了想:“你当家的知道这事吗?”

小五嘿嘿笑了两声:“当家的肯定知道。他跑徐州那条线跑了多少回了,水猴子的事他比我清楚。但他从来不跟我们说——怕吓着我们。”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娘子,我觉着当家的自己也不怕。他那把刀,老胡说砍过人的,煞气重,脏东西不敢近身。”

玉娘没再接话。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的。小五追在后面:“沈娘子!你是不是也不怕?”

“怕。”玉娘说,“但怕也得走水路。总不能因为怕水猴子,就一辈子不下船。”

小五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沈娘子,你这话说得有气魄!”

回到船上时,鲁启正在船头蹲着看水流。他手里那根草茎已经换成了第三根,左边嘴角衔一会儿换右边,右边衔一会儿又换左边,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心事。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来,目光先在玉娘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捆葱上:“又买葱?昨儿的还没吃完。”

“昨儿的炒菜用了。这是明儿的。”

“明儿?你连明儿吃什么都想好了?”

“想好了。明儿做葱油饼。”

鲁启的喉头动了一下。他在船头那块木板上坐直了些:“葱油饼?你会做?”

“会。我娘教的。”

鲁启没再追问。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被他迅速抿平了,整张脸恢复了那副“老子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他转身对着河面,嘟囔了一句:“那多放点油。老胡做的饼太干。”

玉娘挎着篮子进了船舱,小五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沈娘子,你听见没——当家的说‘多放点油’,他平时吃饭从来不挑的!”

“我听见了。”

“他这是——他这是——哎呀反正他就是——你想吃什么他就——”

“小五,”玉娘把葱搁在桌角,回头看了他一眼,“水烧开了,你去帮老胡灌一壶。”

小五被支走了,临走还回头挤了挤眼。玉娘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我有话要说”写在脸上的样子,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了一下。

午饭是面疙瘩汤——老胡的保留节目,面疙瘩搓得大小均匀,汤里放了青菜和蛋花,油星子浮了一层。鲁启端着碗坐在船帮上吃,呼噜呼噜地连吃了两碗。玉娘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吃得很慢。

鲁启吃完第二碗,把碗搁在膝上,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你那个书,借我看看。”

玉娘擡头:“哪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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