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出兵绞杀烬
宋家有蛇欢喜有兔愁, 而半城之隔的城主府,气氛凝重。
府内,四下悄无人声, 灯火通明,而火光照不到的梁柱花木角落里,却是暗影盘踞,长廊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肃然, 身处其中,人的呼吸都带上滞重感。
“其他人先下去吧。”钟离晟要和宋天野说话,挥手将所有幕僚清退。
钟离瀚担忧还想多说,钟离晟便不耐烦道:“我与老宋是战场上磨练出来过命的交情。”
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 钟离瀚再不满也只能依言退下。
钟离瀚远离大殿, 一众幕僚跟在他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开口:“城主这是故意把公子支开啊。”
钟离晟偏重曾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臣,他们这些年轻幕僚难有出头之日, 幸好钟离晟年纪已长、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城主府又只有一名公子,幕僚们码足了劲想抱钟离瀚的大腿。
见钟离瀚面色阴沉没吭声,幕僚又大着胆子吹捧:“城主年纪大了, 哪里比得上公子后生英杰、神机妙算, 若是将此事全权交由公子办理, 何愁抓不到那贼人!”
众人如同惊了水的群鸭,纷纷开始附和。
钟离瀚面上露出自得之色。
他那老爹这些年来病痛缠身, 前段日子又与袭击城门的妖物交手, 断了一臂,人之将死多半糊涂,他钟离瀚和这种老骨头可不一样。
心中打定主意, 钟离瀚冷笑道:“随我去请无尘上人,还有他那位公良大弟子,一块请过来!”
*
议事殿内,烛火惶惶,寂静无声,只有钟离晟倒酒的水声潺潺。
宋天野一瘸一拐地上前,跪坐在桌案之前,双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些微血色浮上面颊,他沉声道:“是浮罗关的旧人?”
钟离晟不语,食指摁着血信,推向宋天野。后者一眼扫过那八个大字,神情更加凝重。
往事幕幕,随着淡淡的酒气,重新浮现心头,经年日久,宋天野的耳畔似乎再一次听到浮罗关里悲恸的嚎哭、愤慨的狂叫。
良久,他缓缓开口:“当年承蒙将军不弃,收我在将军麾下做事,我记得,那年浮罗关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还不到腊月,关隘内的积雪就已经到了小腿深。当晚将军召令我等,言说收到线报,有一只妖军打算趁夜雪偷袭,要我等率领亲兵埋伏在浮罗关,黄雀在后。”
鼻腔内,似乎还能嗅到那混着血腥的冰雪气息,钟离晟没有开口,只是倒了一杯酒,凝视着那动荡的血色酒液。
宋天野也沉默。时至今日,他仍然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线报中所说穷凶极恶的大队妖军并未出现,夜雪茫茫,他所在的亲兵队一直等到后半夜,人都快半埋在雪地里,四肢僵硬,长久盯着反光的雪地,视线也变得模糊,所以才会在那些妖族出现的第一时刻,没有认出那并非他们要围杀的军队。
暗夜中也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杀了那些该死的妖!”,等反应过来时,浮罗关已是厮杀震天、尸骸遍地。
宋天野第一个察觉不对:对方太过于孱弱,刀砍在身躯上时也没有触碰到铁甲的铿锵手感。
“不对,这不是妖族的军队——”他返身冲着其他战友大喊。
“我听到你的提醒时,那几百名妖族已经死得只剩下一家三口。”钟离晟低声道,“女人和幼童都是妖,而丈夫却是人族,幼童大哭不止,女人只能抱着他不住低声劝哄,丈夫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妻儿,身中数刀,喉咙也被割开了,月色下衣襟都被血染成墨色,张口只能发出赫赫的粗喘。”
时至今日,想起那一晚的情形,饶是他见惯了战场厮杀,仍觉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像那丈夫一般恐怖的人,不,甚至已经不像个人,手中已经被人骨崩出豁口的剑就像是他凭空长出的第三条手,所到之处剑光溢流、尸横遍野,似乎它的存在,天生就是为了夺取人的性命。
那样精妙森然的剑术,此后钟离晟再未见过。
宋天野发出长长的叹息:“眼见亲密无间的战友在身边死去,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即使将军你喝令停手,却还是有一个小兵不听命令,在那丈夫背后刺了一剑,正中心口,当即毙命,剩下那女子和幼童悲痛欲绝,不等我们上前询问,她就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服毒自尽了。”
钟离晟率军清点尸体,其中有四十六名妖族,一十八名人族,大多是老弱妇孺,全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将尸体就地收敛后,钟离晟率残军回营,雷霆震怒,谎报军情的线人受了刑,却也弄不清假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挨了五十军棍之后,当夜不知怎的就发起了高热,不到清晨就一命呜呼。那名不听命令,一剑刺死了人族修士的小兵,也被盛怒之下的钟离晟逐出军队,不知所踪。
究竟他们在浮罗关杀的是谁,这些平民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那名有着恐怖剑术的年轻人族修士又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会误传线报,这一切都随着那一晚铺天盖地的大雪,泯灭在尘封的十五年岁月里。
却没想到,十五年后,再次被这一封血书提起。
钟离晟道:“我记得,当初浮罗关没有幸存者,这么多年,当初参与此事的老兵要么战死、要么隐退不问世事,如今我还能记起的,不过你我,可这封信言之凿凿,除了亲历者,我再想不出其他人能写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