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埋在她的鬓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埋在她的鬓

淅淅沥沥的夜雨, 降落在灯火通明的城主府院中。

雨丝织幕,打湿落花,院中一地湿红, 草木疏落,平添了几分萧瑟。

来来往往的下人低头疾走,噤若寒蝉。老城主陷入昏迷,如今整个城主府、乃至白露城都已换了一个主人, 空气中俱是山雨欲来的风声鹤唳。无人敢在此时出头,更不愿多管旁人闲事,是以,就算那位传闻中的苍岚仙宫首徒一身伤痕淋漓、跪在雨中, 也没有一个下人胆敢上前为他撑伞。

公良玉脊背挺得笔直, 雪袍上血迹斑斑,鲜血被几个时辰的雨水冲刷,顺着衣袍留下, 只剩下浅浅粉色。

雨珠沿着青年垂下的眼睫滑落,连续滴答落在地面,水汽弥漫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金纹白靴。

“师尊。”他哑声唤道。

勉力擡起脸来, 无尘上人持伞而立, 正俯视着他, 面上无悲无喜:“已经跪了多久?”

“……回师尊话,自幻境破至如今子时, 已有三个时辰了。”

无尘上人道:“知道为师为何发怒?”

其实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眸色更是清冷如雪,与他口中所说的怒气毫无干系,可公良玉沉默良久, 才低声道:“我不听师尊命令,擅自施法织造幻境,闯入宋姑娘神识。”

“还有呢?”

公良玉骤然擡头,湿漉漉的垂眼中希冀的光亮一闪:“宋姑娘是我已过门的妻子,她如今神识安危究竟如何?求求师尊开恩,请允许我见她一面!”

先前在幻境里,他被那只蛇妖激怒,口不择言下说出他害死亲生母亲之事,果然触到了对方的痛点,蛇妖的剑发了狂一般、招招企图置他于死地,可那幻境本来就是以宋苡安的神识为基础搭建的,两人在其中肆意妄为,幻境坚持不住,宋苡安的神识受损,现实肉身吐出一口鲜血。

而公良玉得到无尘上人的帮助,宋苡安陷入昏迷、意识幻境自动关闭之前的一瞬,从权珩手中夺过了宋苡安的神识。

当时那墨袍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少女,仿佛被某种极其可怖的昔日梦魇重新笼罩,像是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根本反应不过来。

甚至当公良玉抢走宋苡安的神识,准备一齐从幻境中消失时,权珩面上仍是一片空白。

最后一个画面,是浓雾汹涌,墨衣翻飞,男子的乌发披散,面容苍白,双眸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连一丝光线也照不进,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才抱过宋苡安的自己双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一个生了锈、没有上发条的老旧机械傀儡。

那副妖气横生的模样,令公良玉现在仍在心悸。

无尘上人没有答应,只道:“宋苡安的神识如今放在你的宝莲琉璃灯里温养,并无大碍。只是,为师想来问你,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他这个徒弟,从小跟着他在仙山上修炼,从来再听话不过,性情温和、尊师重道、斯文有礼,今夜却是第一次背着他私自行动,还是为了一个他早已说过不喜的女子。

没有得到公良玉的回答,无尘上人继续开口:“为师打算去见宋天野,要与宋家退了你的婚事。”

“师尊不可!”

公良玉猛地擡起脸来,惶然焦急的脸上有雨水划过,嘴唇开了又合,最后讷讷道,“宋家的亲事,是爹娘生前为我定下,怎么能说退就退?”

无尘上人道:“你已入仙宫修道,就该知晓红尘旧事不过过眼云烟。修道之人,无父无母,无亲无爱。”

公良玉茫茫睁大双眼,雨水接连不断地落进眼里,他似乎溺水之人,想要在遮天蔽日的水汽中找到一处清晰可见。

“可是,我……”

他到底如何,哽咽了好一会也没敢说出口。

反而是无尘上人再次开口:“你是我的大弟子,日后苍岚仙宫也是要交到你手上的,过去是我小瞧了宋家,没有及时替你退婚,这是为师之过。有过则改,待日后为师替你退婚,你专心修炼,勿要再想其他。”

夜雨如注,檐下铃铛乱响不停,无尘上人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出声,以为他已经想通了。

并不奇怪,他的这个弟子,向来听话温驯。

然而他才要转身,身后却传来青年低声如泣:“求、求师尊成全我与宋姑娘。”

无尘上人顿了下,转过身,雨水沿着伞沿旋转飞出,落在温润青年一张苍白面颊上,宛如一个无情的掌掴。

“为师方才同你说的话,你没听见么?”

公良玉犹如筛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对师尊经年累月的惊怕已经深入骨髓,挨了戒鞭的伤口被冰凉雨水浸泡,皮开肉绽似乎又在跳痛,从前他在苍岚仙宫里课业不佳、令师尊不满时,师尊也是这样用细细的铜鞭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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