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西海自古以来就是人烟稀少,加之天灾人祸，如今又有羌族来犯,城中早已十室九空。若不是大胡子带着将士们驻守在这里,怕是满城皆黄土不见有人烟了。
虽是当上了西北总督，大胡子也没有一直留在凉州城，他在凉州城里把事情处理好之后就偷偷的回了西海。
与此同时,在大荣的羌人探子传回去一个消息,大荣西北总兵遇刺身亡，西北乱矣。
这个消息对于羌族来说,真是天大的喜讯。派往西海的探子也传回消息,说驻守西海的将领大胡子不在城内,如今西海是缺粮少食,不少兵士已经偷偷逃了。
前不久在西海这个地方吃了大亏,如今有此天赐良机,还不赶紧把场子找回来？
天气愈发寒冷，西北之地干燥异常。西海城内土黄色的房屋无人修缮，被风沙侵蚀的快要融为一体。这里的城墙本就不高,也没有繁华富庶之地的城墙结实。若不是此地黄沙遍地缺少巨石,光用投石机就能把这墙轰塌了。
羌人聚集兵马,远远往城上望去。就见西海城上巡逻兵士三三两两,皆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来探子的消息并没有错。人最饥饿的时候就是傍晚,夕阳的颜色会催促人进食。一天中最疲劳的时候也是傍晚,渐渐消失的光亮会让人身心疲倦。
躲在高坡后面的羌人很有耐心，他们一直在等待那个最适合出击的时刻。几百年来，羌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黄沙绿洲里,他们也渴望高大的城池和一望无际的土地。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住在一所安定的房子里,不必随时迁移。
大荣就是他们的目标。
日头渐渐下去，天边一小块白白的颜色是早来的月亮。寒冷之中，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城墙上的兵士打着哈欠走下去，此时正是交替的时候。
一直盯着那个位置的羌族首领此时把手举了上来，然后轻轻一挥。所有的羌族猛士瞬间紧张起来，他们拍起一直卧在地上的马匹，一个个身体轻盈的翻上了马背。
首领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羌族儿郎们跟在他身后。除了马蹄奔跑的声音，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至于一直到了城墙下不远大荣兵士才发现了他们。
“敌袭！敌袭！”
城上的战鼓被敲了起来，急促的鼓声敲打在每一个的心上。兵士们一个个慌慌张张的往城墙上跑，热油滚木金汤全都没有准备，甚至连弓箭手都不能把城墙站满。羌人速度飞快的集中到城池之下，云梯很快就架了起来。
大荣的兵士只能用手去推梯子，用刀去砍一个个爬上来的羌人。羌人来势凶猛，且人数众多，他们这次是来雪耻的，绝不能因为人少而浪费了这样的天赐良机。
很快城墙上都是大荣兵士和羌人打斗的声音，没有人推开的云梯很快就爬上来许多羌人。战场已经从城下城上转到了城中。终于羌人从里面打开了城门，羌人的骑兵骑着马冲了进去，西海的大荣兵士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
当有一个兵士准身逃跑之后，接下来就是洪水下山再也阻挡不住。一个又一个的大荣兵士逃跑，凶神恶煞的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他们奔跑在西海破旧的房屋小巷当中，一路带起了飞扬的尘沙和稻草。
首领看着这一幕，志得意满的同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大荣军队的溃败在意料之中，一支没有将领没有粮食的军队本就是该如此的，可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的天已经很黑了，在城里的羌人们不知道，被夜色笼罩的西海城外另一边，整整齐齐的站着数以万计的大荣兵士。
从城中跑出来的兵士道：“总兵，羌人兵马已经全部进城，而且已经分散在大街小巷之中。”
“好。”大胡子兴奋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清，然后道：“弓箭手准备。”
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齐刷刷的将淋了火油燃烧着的箭架上，肩臂发力，弯弓如满月。
大胡子盯着西海城，将手一挥沉声道：“放！”
“嗖……”
“嗖嗖……”
无数支箭飞上了天空，像是群仙御剑，又像是流星雨落。
羌人首领看着西海城中的样子，看着羌族的儿郎们消失在大街小巷之中。突然他想，明明已经破旧成这样很久没人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稻草？这么多稻草就不怕失火吗？还有地上一直未干的水迹是什么？
他下马蹲下，伸手捻了一点地上的水凑到鼻子处嗅。一股可怕的味道冲进了鼻腔，眼睛瞬间瞪大到快要撕裂，这位首领发出了他此生最大的嘶吼声：“快跑——！”
眼前突然明亮起啦，他仰头看天，绚烂的流星雨划过天空，从他的头顶降落。他的脸庞被火光照亮，黝黑脸庞上的眼睛里，全是疯狂。
“哄——！”
西海城瞬间淹没在火光里。
“呃啊啊！！！”
羌人被烈火灼烧着身体，发出凄厉的惨叫。
逃不出去，没有人能逃得出去。城中的井水都被烧得沸腾，橘红色火光中扭曲的黑影们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怨灵。
谢清耳边是可怕的惨叫，眼睛里映照着熊熊火光，她轻轻道：“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下雨了。”冯远仰着头道：“这地方是有多久没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谢清：“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大胡子道：“做什么多愁善感的女儿姿态？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他们既然敢来，就要做好随时去死的准备，我大荣多少英雄好男儿死在他们手上，不如此不足以消心头之很。”
谢清闭着眼睛道：“他们逃不出来的，待明日再进城吧。”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谢清一直睡不着。她从前看诸葛亮火烧藤甲兵时就觉得残忍，如今自己的这番作为同这没有半分区别。那声声如同厉鬼的惨叫声犹在耳边，她又想纪玉了。
从前和纪玉一起的时候，纪玉总是多照顾她。她负责出谋划策，外头的凶险场面不带她去看，回来的时候不是清理干净就是已经脱了盔甲。他还会龇着牙笑，雪白雪白的牙齿反射着阳光，照进人的心里。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拍打在谢清房间的窗户上，就好像无数双手在敲打一样。她侧卧蜷缩着身体，脸色平静的看着窗户。下了一场大雨，该冲走的不该冲走的都冲走了，明日进城就不需要费劲收拾了。她的计策可以说非常顺利了，这次之后羌人必定吓破了胆，和谈的效果一定会很好。
届时她的计策大获成功，她就要去草原找到纪玉，然后带着他离开。
第二日一早，雨过天晴，空气里一股泥土的味道。大胡子带着人往西海城里走，因为那场雨下得及时，西海城的城门没有损坏。大胡子心情很好的道：“老天爷都帮我们，重造城门得费多大劲啊。”
刚进城还好，越往城中走就能看见脚下的路面越黑。那是灰烬被雨水冲散最后又干在地上的痕迹，街道两边的房屋都烧成了黑色，整座城变成了黑城。
所有人都安静的走着，因为地上全是焦黑蜷缩的尸体。
有做攀爬状的，还有几个抱成一团的，焦臭味充斥着鼻腔。谢清放下手道：“派人去井里打捞吧，井水不能弄脏了。”
大胡子派人去西海城各个井中去打捞，兵士们在每个井里都捞出不止一具尸体。
在那样滔天的大火之中，很多人都会选择躲到井里逃生。刚进去井水是凉的，可慢慢的井水就热了起来。人在里头习惯了温度，被温水煮得浑身发软，最后都烫死在里井里。
其他兵士都在忙着把焦尸运出城外埋掉，火势太大，不少尸体都完全碳化了，拿手一捧手脚就会掉下来碎掉。谢清道：“羌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昨夜的结果，你派人去联系他们，就说我们愿派使者过去谈和。”
“行吧。”大胡子笑道：“那些狗日的羌人，看他们还敢打大荣的主意不？”
谢清没有接话，她转眼看向别处道：“可有派遣使者的人选？”
大胡子愣了一下，就道：“随便派谁都行，我就不行他们敢说个不字。”
谢清叹了口气，对大胡子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她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轻视羌族，之后的计划里还有用得到他们呢。要是真的没什么人选，那就我去吧。”
“你不能去。”谢清现在是大胡子的心肝宝贝，他拒绝道：“谁都能去，就你不行。万一你有点啥事，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就我去。”谢清道：“你说了你听我的，你要是不听了，那我就再也不说了。”
大胡子：“……”真糟心。
既然谢清坚持，那就只有让她去了。这个糟心的玩意儿，从认识开始就不让人舒心。大胡子嫌弃归嫌弃，却还是派了不少好手去保护她，并且在谢清去羌族的时候率领大军随时准备着。
三万羌族精锐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这对向来人口稀少的羌族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多少妇女失去了丈夫，多少父母失去了儿子。羌王一夜之间白光了头发，不过三十岁的他坐在王位上仿佛成了一个垂垂老者。
“大王。”王座之下的老者道：“大荣的使者来了。”
羌王目光死寂的看向大门，然后道：“拖下去乱棒杀了。”
“不可。”老者心痛的道：“大王恨大荣人，我们也恨大荣人，就算是把大荣使者扒皮抽骨都不能解心中之恨。但……不能这样做，因为我们还有羌族的子民。”
羌王咬着牙消瘦的脸颊颤抖，最后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流下泪来。
谢清骑在马上走进来羌族的地盘，她的身后是大胡子挑选的最厉害的老兵。所有兵士都穿着崭新漆黑的铠甲，就连马的颜色都是一溜的黑色。红底黑字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谢清穿着身雪白的长衫骑在马上。
接待的人早已等候在前，见到谢清之后行了个礼，然后道：“请使者随我来，大王已经等候多时。”
谢清面无表情的颔首，然后驱马跟在领路人的身后。
羌族的领地和谢清从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少数民族聚集地很像，用木头用草搭建的很简易的房子。上面住人，底下空出来的地方养猪。谢清一路走过来看见站在路边的都是女子，年老的年少的，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无一例外带着仇恨。
谢清目视前方，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面无表情的前进。
道路两旁的女人看着她，嘴里嘟囔着谢清听不懂的话。一个个神情激动，在心里就已经将谢清扒皮抽筋。
领路的人道：“尊贵的使者大人，您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
领路人正要说，谢清就道：“我也不想知道。”
领路人噎了一下，眼底压抑着恨意道：“您知道两天前那个晚上被你们活活烧死的那三万羌族儿郎是谁吗？”他伸手指向那些妇女，“是这些女人的儿子，是他们的丈夫，因为你们大荣人，她们失去了最亲的人，以后就只能在痛苦中度过余生。”
谢清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道：“怎么能说是因为大荣人？大荣人可没有杀到她们的家里来。倒是你们羌人，却杀进了大荣百姓的家里。我大荣的子民是世上最高贵的子民，你们羌人害我大荣子民流离失所，区区三万人的鲜血都不足以赔罪。”
“你……”领路人的脸气得涨红，若不是羌族已经不能再死人，他真想拿着刀砍了这个大荣的使者。
接下来一路无话，直到走到一座宫殿前，领路人一声不吭的就自己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道：“大王让你进去。”
谢清下马，伸手弹了弹微皱的衣袖。抬腿就要进去，那人拦下她道：“面见大王，不得携带兵器。”
“哪儿那么多规矩？”亲卫道：“你们要是想对先生不利怎么办？”
“退下。”谢清挥推了他，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递给亲卫，神色自若道：“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敢拿我怎么样。”
领路人神色不忒，却又不能做什么，只能愤怒的看着谢清。
冯远瞪了他一眼，也将自己的剑解下，两人一起进去见羌王。
羌王穿着羌族之王华丽的服饰，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一步步走进来。他看着身材瘦小，虽然很黑，但是五官很精致。那个小个子的人一步步走进，脚步声一声声敲击在人的心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清在羌王王座下两仗处站立，微微笑道：“大荣凉州总督座下使者周扒皮见过羌王，愿羌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羌王阴沉着脸道：“何必说这些假惺惺的话，杀了我羌族那么多勇士，还祝本王寿与天齐？”
“自然。”谢清保持着笑容道：“大荣是礼仪之邦，即使两方交战，该有的礼节也不能少。”
殿中的羌人全都气了个倒仰，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羌人是不懂礼节的野蛮人吗？
羌王目危险的看着谢清，伸手道：“使者请坐。”
谢清彬彬有礼的感谢，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笑道：“周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大荣和羌族的和平而来。大荣皇帝陛下希望两国化干戈为玉帛，恢复从前友好的交往方式。”
羌王怒道：“本王不是听错了吧？你们刚刚残忍的屠杀了我羌族三万勇士，现在竟然还妄想谈和？”
“怎么能说啊妄想呢。”谢清一张黑脸笑得晃眼，“又不是大荣让你们派人过去送死的。”
羌王话语一滞，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哽在了嗓子眼。
谢清继续道：“大荣伟大而又宽容，我大荣上至皇帝陛下下至黎民百姓，皆是宽宏大量心地善良之人。我们愿意原谅羌族，愿意原谅羌族犯我大荣国土抢我大荣钱财杀我大荣百姓的罪过。”
扑通。
在场的一位羌族老者气晕了过去，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羌王瞪着谢清，他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谢清道：“羌王莫不是不服气？”
羌王：“你叫本王怎么服气？”
“周某若是大王，早在大荣使者来之前就已经服气了。”谢清笑道：“战败之国，凭什么不服气？”
“你！”暴怒的羌王一手拔出手边的弯刀，几步冲到谢清面前。
冯远一步窜到谢清面前，谢清拽住他：“不要动。”
羌王的刀抵在了谢清的脖子上，“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吗？”
谢清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和羌王对视。两人的脸挨得极进，近到可以看见对方脸上的毛孔。谢清嘴角含笑，神情不见丝毫紧张。
“我以为大王不敢杀我。”谢清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把刀推开，“因为你是羌王，羌族数万苦难的子民需要你的庇护。如果你杀了我，明天大荣的铁骑就会踏平羌族。杀光你的子民，烧光你的家园。让羌族彻底成为历史，从此世上再无羌这个地方。”
“哐当！”
弯刀掉落在地上，羌王倒退一步，红着眼睛瞪谢清。
谢清道：“羌人和大荣人都已经死得够多了，我这次来就是给羌族一个机会。大荣愿意对羌族既往不咎，你们依然可以在这里繁衍生息，或许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更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谢清像个诱人入地狱的恶鬼一样，“肥美的草原一直都在蒙古人的手里，待战胜蒙古之后，大荣愿意把草原送给你们一半。与这里想比，草原简直就是天堂对吧。”
有人怀疑道：“大荣会这么好心？”
“当然，大荣人都是善良可爱的。”谢清睁着眼睛乱扯道：“还有就是我们要草原也没什么用，草原上又不能耕种，拿来养马也是绰绰有余，多出来的送给你们也不至于浪费。”
羌王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是啊。”谢清：“所以你们要有所表示才对。”
羌王不是蠢人，他知道谢清想要什么，“你想要羌族出兵对付蒙古人？”
“没错。”谢清笑道：“不然白得的草原你们拿着也不安心不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要知道大荣可从来没有对羌族有丝毫侵犯。是你们羌族主动拿起战刀来我大荣国土烧杀抢掠的，大荣所做只不过是反抗自保罢了，你真以为大荣欠你们的？”
“不是。”羌王心知这次战争是自己主动挑起的，他道：“可是羌族已经没有战士了。”
谢清翘起二郎腿，伸手比了一块区域道：“肥美的草原，大荣的怒火，你选择一个吧。”
在场所有的羌人都沉默了，千百年以来最繁华的地方被大荣人占领，最肥美的牧场被蒙古人占领。勤劳朴实的羌人就只能在这穷山恶水之地艰难的生存，历代羌王做梦都想为子民夺一块美好的生存之地。
大荣使者说的也对，大荣人农耕为主，看不惯草原的游牧生活。他们得了草原也确实没有什么用，这话有三分可信。
羌王还是问道：“既然大荣要草原无用，又为何要夺取草原呢。”
谢清道：“大荣要的并不是草原，而是为了把那群贪得无厌的蒙古人赶尽杀绝。大荣与蒙古一直交好，可卑劣的蒙古人竟然一直觊觎大荣，皇帝陛下已经忍无可忍了，必须要消灭蒙古人。”
“好。”羌王道：“使者不如在此休息几天，本王要与羌族的长老们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