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战争的主要战场就在辽东,西北那边蒙古人是交给羌人去牵制大荣军队的。也就是说不需要羌族真正打败大荣，只需要牵制住大荣,不让大荣有喘息之机,好腾出手来对付蒙古就行。
为了配合蒙古，大胡子封锁了羌族战败投降的消息。这个消息一直被封锁在西北，就连司马湛都是在谢清等人到了蒙古之后,才姗姗收到这个战报。也就是说,他们到达草原的时候，不仅蒙古人不知道,就连辽东的大荣人也不知道。
谢清当初非逼着羌族挤出这两万骑兵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大胡子率兵远征草原,西北地区布防空虚。若不将羌族也同样弄空虚了,谢清还真不敢就这么走。
草原兵马集中在辽东几个城池处,广阔无垠的草原就这样敞开了暴露在西北军的面前。晚上在蒙古包夜谈的时候,大胡子就笑道：“蒙古人犯我大荣辽东，辽东总兵打得是焦头烂额，没想到最后将蒙古击败的竟然是我这个西北总兵。”
他得意的一把络腮胡子乱抖,“碳头,你说他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当然有。”谢清打着哈切道：“只要皇帝不降他的罪,他就能活得非常好。”
“啧。”大胡子摇摇头,“老子就是看不惯那些没脸没皮的人,整个大荣真正让我大胡子佩服的将军没几个。我师父是一个,纪玉纪将军是一个,其他就没别人了。”
说到这里大胡子还纳闷道：“你说这陛下也真够怪的，纪将军之前就出任过辽东总兵，为何这次却换了人呢？这个辽东总兵除了年纪比纪将军大,他哪儿点比得上纪将军了？要是纪将军是辽东总兵,这仗肯定不会打得那么难看。”
谢清端坐着不动，眼神微微有了些变化，冯远看了她一眼。谢清轻轻道：“朝堂上的事谁说的清楚呢，纪玉……他也有他的命数，或许他天生就不适合在朝堂上。”
“唉，这个老子懂。”大胡子叹了口气道：“就像师父他老人家，武功高强又懂兵法，不也一辈子就在西北做个守关的将领嘛。”
香醇的羊奶煮得沸腾才端过来，谢清捧着羊奶杯子，温度传到手上。她并不抬头道：“大胡子，在你心里是兄弟情谊重要，还是忠君爱国重要？”
突然被问这个问题，大胡子有点懵逼道：“这……当然是都重要。”
“我是说如果。”谢清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这杯子，“如果非要你选一个的话，你选什么？”
大胡子沉默了，在他这将近四十年的人生里，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兄弟情谊和忠君爱国并不冲突，他看着谢清，从那张黝黑的脸上大胡子看不出任何东西。
“碳头。”大胡子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来西北绝对不是来找什么兄长的。刚开始我也怀疑过你的目的，但后来你用计两次大败羌族，消灭羌族四万多人之后，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奸细。我是真的拿你当兄弟，不过我想知道，既然你没有对大荣不轨也没想对我不轨，你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牛油灯上的灯芯突然爆了一下，呲得一声火花溅了起来。谢清的影子在蒙古包的壁上胡乱扭动着，她本人纹丝不动的坐着道：“都说了是如果了，你又何必如此计较呢？”
大胡子也觉得自己认真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挑明了好。他挠了挠胡子道：“老子，老子不是聪明人，不会说话，你别见怪。”
谢清笑着摇头道：“有些人打仗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些是为了功成名就，有的是为了报效国家，还有的是忠于皇帝。做同一件事，目的各不相同。谁又能保证混饭吃的是真的在乎国家，为了功成名就的又当真是忠于君主的呢？我们兄弟之间闲聊，没有外人在场。”
“我就是想知道，胡大哥你是为了功成名就才沙场征战的。还是……因为忠于君主才如此拼命的？”
大胡子的脸在牛油灯的照映下明暗交错，他少年时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得已才参军保命，那时候他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后来拜了师父，师父那满腔的爱国情怀感染了他，他当兵也算是保卫国家。到如今师父去了，他碌碌无为蹉跎光阴，碰到谢清这才燃起野心，就算是为了功成名就吧。
大胡子道：“都有，你说的这些。”
老实说谢清还是有些意外的，她还以为大胡子就是为了功成名就才这么积极的。有些话不能多说，谢清点点头道：“挺好的，不早了，歇着吧。”
谢清出了大帐，冯远道：“你是要告诉他，然后让他帮你？”
“他肯帮自然是好事。”谢清边走边道：“不帮也没什么，我一个人也能搞得定。”
在蒙古包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当太阳冲出地平线的时候，西北军就已经准备出发了。一路向东北深入，目的就是黄金家族的黄金大帐。乞颜氏是蒙古的皇族，是所有草原人心里的支柱。若是攻破了黄金大帐，则前线蒙古人一定会方寸大乱。
到时候西北军与辽东军左右夹击，蒙古就再无生路了。
西北军一路极速行军，遇到蒙古部落就杀过去。一路以战养战，因为少了粮草的运行，速度非常快。有些部落得到西北军来的消息，甚至都来不及逃走。
这天军队前行的时候还赶着一大群羊，这都是一路上缴获而来的。候骑往返折回道：“报！前方十里有草原部落，人数在一万人上下。”
“好。”谢清轻轻勒着缰绳让马放缓速度道：“让羊军打先锋，冲乱他们的阵脚。之后羌族骑兵紧跟其后，杀他个措手不及。”
“好！”大胡子满口答应下来，之后突然一愣，“什么？羊军？什么羊军？”
谢清伸手指着那一大群可爱的羊，道：“那就是羊军啊，数千铁蹄悍不畏死的冲锋，我就不信有谁不怕。”
“……”
好半天大胡子才反应过了，他一拍大腿道：“这主意好，晚上的烤全羊有人帮忙杀了。”
命令传下去，羊群就悄悄的被赶到了部落周围的高坡上。随着鞭炮声在羊群之后炸裂，数千只羊受到惊吓，都发了疯的向着高坡之下冲。
这个部落里还留着不少草原骑兵，当浩浩荡荡的羊群像一块白布般冲下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想是不是哪群傻黄羊被狼群驱赶过来了？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这不是黄羊，这分明是被圈养的家羊。
“哪里来的羊群？”
“是哪个愣头青放牧放错地方了吗？”
羊群一路猛冲，丝毫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不好……要冲了蒙古包了。”
羊群冲击虽然不像马群牛群那样杀伤力大，但是就这么冲过来对于财物的损伤还是大的。蒙古包要是被冲塌了，这么寒冷的冬天，夜晚该去哪里度过？羊圈要是被冲破了，自己的牛羊跑走了，又该拿什么果腹呢？
“嗨！闪开！闪开！”
“这里是蒙古包！”
吓破了胆的羊群一改往日的温顺，一个个红着眼睛就直接冲进了部落里。一时间部落里人仰马翻，男人们有的上马驱赶羊群，有的被冲得连上马的机会都没有。蒙古包被冲破，帆布羊皮倾盖下来，盖住了人马。蒙古的汉子们怒极了，拿起刀就开始砍杀群羊。
一直在山坡上观察的费听赞知道最佳的时机已经来临，他率先拔出腰刀道：“儿郎们，随我冲！”
羌族骑兵的速度非常快，比羊群的速度还要快很多。被羊群弄得焦头烂额的蒙古人眼睁睁的看着大队的骑兵冲下来，心中惊怒到极点。但是马儿都被吓得到处乱窜，还有被落下来的羊皮毡子盖住的。马背上赢天下的蒙古人没有了马，就什么都不是了。
羌族骑兵可不会管他们还能不能骑上马，他们举着寒光闪闪的刀呼啸而至。一抬手，就收割了数条性命。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谢清的风格就是，在尽量减少己方伤亡的前提下，给予对手最大的打击。从西北到草原，她都是能不正面拼杀就不正面拼杀的。所以虽然一直是羌族打头阵，但这么多天下来两万羌人也没减多少。
单方面的屠杀结束之后，遍地都是人羊马的尸体。这些尸体交杂在一块，鲜血混杂在一起，谢清在高坡上看了一眼，立刻皱着眉头退后了几步。大胡子道：“你说你出主意的时候一点也不心软，怎么就一看这场面就不行了呢？”
谢清板着脸道：“因为出主意的时候动动嘴就可以了，我又不用拿着刀冲下去。”
“啧。”大胡子就嫌弃她这张不饶人的嘴，摇摇头道：“那今晚的羊肉你也不用吃了，都和人血混在一块呢。”
谢清摆手，“这不用你操心，羊我留着一只晚上和姜七一起吃呢。”
大胡子：“……真是，算无遗策啊……”
羌人将人杀完之后，步兵们就过去清理战场了。把人的尸体都抬走埋掉，羊马的尸体挑出来摆在一边，这些都是晚餐上的美味。
人数清点完毕之后，羌族并没有损失几个人。费听赞自跟随谢清以来，每一场仗都打得非常轻松。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仗还能这么打的，突然就觉得以前的仗简直都是在瞎打。
留下其他人在原地修整，费听赞骑着马奔到谢清大胡子处，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谢清道：“老规矩，派几个候骑出去查探情况，其他人原地修整，晚上烤全羊吃。”
费听赞的嘴巴咧了一下，自从进了草原，基本上日日都吃烤全羊，因为羌族总是打头阵，每次分到的羊都比大荣人的多。因为这样，即使费听赞很讨厌大荣人，更讨厌勾引了姜七的谢清，他的心里对谢清还是服气的。
一个有本事做事公允，且又态度温和的人，没有人会不服气。
但是他还是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姜七，因为他觉得一个男人就算再有本事，但是不能给妻子幸福，都不能算是一个好丈夫。周先生那副小身板，风大点就能吹跑的，根本就不能给姜七幸福。
谢清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吐槽了，她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应该就能逼近黄金帐篷了。到时候辽东的蒙军肯定也得到了消息，一定会兵荒马乱的赶回来救援。自己在前面打仗，后方的老巢被人抄了，不管是谁都不会太舒服。
辽东军肯定会派人来和西北军合作，若那个人是纪玉就好了。谢清简直迫不及待的想看纪玉见到自己是惊讶的样子了，想想就觉得很好玩。
战场打扫干净了，帐篷什么的都支起来。草原空地上又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在草原烧篝火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大家狂欢起来一点也不担心。但该有的防卫还是必须有的，比如大荣的军队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烤羊吃肉另一拨人就负责守卫。如此轮流着来，既玩好吃好，又保证了安全。
派出去的几拨候骑往八个不同的方向前进，如有什么潜在的威胁，能第一时刻发现。
天色渐渐晚了，日照的温度降下来。和着从更北方雪原吹过来的寒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抓着缰绳露在外头的手都快皲裂了，鼻子和脸都裹在麻布里，只露出一双眼。
“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死人。”
两名候骑骑着马靠近去看。
“咦，看衣物是我们大荣的兵。”
“这里怎么会有大荣人？”
“看看他还活着没。”
两人跳下马，将趴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扶起来。身手去触碰他的口鼻，“还有气。”
“看样子是饿坏了也冻坏，把他带回去吧。”
“好，来搭把手。”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羊儿们也才刚刚上了架子。被烈火炙烤得羊油簌簌往下掉，发出的嗤嗤声不绝于耳。
两个候骑飞快的奔来回来，下马抬着那人就往大帐处跑。
“总兵！总兵！”
大胡子站起来看着他们道：“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手里抬着的是什么人？”
“总兵。”候骑将人抬过来道：“我们在路上发现他晕倒在草原里，是大荣人，身上没什么伤，看样子是冻坏饿坏了。”
“莫不是逃兵吧？”大胡子摸着胡子道：“带他下去烤火，喂些酒，给老子把他救活咯。”
“遵命。”
谢清也走过来看，她觉得奇怪，这种地方不应该有大荣军人出现才对。她凑过去一看，立刻就愣住了，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熟人。那个晕倒的人是纪玉的亲卫，谢清不可能认错。从青州开始他就跟在纪玉身边，后来进京也是跟着纪玉身边。谢清对他非常熟悉，她还知道他叫王顺，是京都人。
“怎么回事？”谢清走过去道：“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候骑道：“我们在出去查探的时候发现的他，他当时晕倒在地上。”
谢清蹲下来在王顺身上摸了摸，没有伤痕，她道：“他……怎么会晕倒呢？周围有发现其他人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
谢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亲兵和其他兵种不同。亲兵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亲兵不需要冲锋陷阵。亲兵冲锋陷阵就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将领命令他们去，另外一种就是其他人已经死绝了，就只剩下他们了。
谢清的心跳得砰砰的，王顺的忠心她是知道的，他不可能丢下纪玉一个人逃走。纪玉的亲兵被发现晕倒在草原上，其中意味着什么谢清都不敢想。她站直了身体，腿一软就要摔倒，冯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大胡子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把他送到我的帐篷里去，喂他热水给他暖身体。”谢清紧紧的抓着冯远的胳膊，“我有事问他。”
谢清的双手都在颤抖，她安慰自己，王顺身上都没有伤痕，说明他没有进行厮杀。应该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跟纪玉走散了，在草原里又饿又冷，还容易迷失方向，这才会昏倒在这里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王顺被脱了铠甲，身上裹着暖和的被子和兽皮，冯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小口的喂他热烧酒喝。
谢清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大帐，整个大帐里就只有他们三人。
大帐里烧了好几个火盆，人在里面待着身上暖洋洋的，王顺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咳……咳咳……”
冯远放下酒壶，“醒了。”
谢清凑过去道：“王顺，王顺？”
王顺睁开眼睛，眼前还有些模糊，“救……救……”
“你已经得救了。”谢清抓着他的手道：“你为什么会晕倒在草原上？纪玉呢？”
“将……将军……”
王顺渐渐能看清，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黝黑的脸，却又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再然后他就看见了冯远，他是认识冯远的，所以他立刻就激动起来。
“别乱动。”谢清按住他，“你慢慢说。”
王顺疑惑道：“公主？”
“是我。”谢清小声道：“我来找你们将军了。”
“呜……”王顺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滚烫的泪水淌在干裂的皮肤上。谢清的心立马就揪起来了，是什么让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
冯远轻轻拍了王顺一把，道：“别哭，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
“将军，将军死了。”
晴天霹雳，谢清的脑子当场就懵了。
王顺费劲的往怀里掏，最后掏出一把匕首来。他道：“将军要我把这个交给公主，他说他命不好，不能娶公主，让公主不要忘了他。”
谢清脑子昏昏沉沉的接过匕首，后知后觉的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一个多月前，辽东总兵将军去消灭一支蒙古骑兵。将军见对方人数不比我们少，在草原上想消灭他们是根本做不到的，于是将军就采用尾随拖延的方法……”
谢清不知道子是怎么听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帐的。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狂，她甚至还想清楚了前因后果。是司马湛给辽东总兵下了暗令，所以辽东总兵才会派给纪玉这么不可理喻的任务，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纪玉死在草原。
谢清一手拿着匕首，另一只手掀开门帘出去。坐在篝火前一直看着这边的大胡子心想那个人是醒了吗？他以手撑地就要站起来问问谢清是怎么回事。
谢清突然弯腰，吐了一口血，往前一趴就晕倒在地。
“碳头！”
大胡子飞奔过来，抱着谢清摇晃，“碳头你怎么了？”
姜七也冲了过来，她拽着谢清的手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好好的会吐血？周，周……”
围过来了不少人，大胡子吼道：“军医，军医呢？！”
冯远掀开门帘冲出来，看见谢清的样子，他半蹲下来抱起谢清转身就进了大帐。大胡子跟进来看见床上躺着的王顺，就问冯远：“怎么了？他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吐血了？这个人是谁？”
躺在床上的王顺立刻就哭了起来，他将裹在身上的被子都扒拉下来盖在谢清身上。然后一句话不说，就是流泪。
“哭什么，谁能告诉老子，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