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锦思量刚刚对老太太的话有几分重了,连忙对着女儿道,“阿瑶,快叫祖母。”
“祖母!”戚芷瑶嘴角一扬,露出白玉皓齿,这种感觉就像寒冬里的暖阳,一点一点融着她心房里的冰霜,整个心窝子都是暖洋洋的。
前世她不是孤儿,过得却像个孤儿,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又快速各自成家,然后她就有了后爹后妈,说什么他们再婚是为了给她双倍的父爱母爱,到头来,除了多了几个弟弟妹妹外,她啥都没感觉到,反而到哪都成了多余的人。
再则,她得为长远做打算,就比如说江湖险恶,世道炎凉,人心不古,她一个没有任何绝技傍身的女流之辈孤身闯荡,江湖会直接送她一张免费的船票,江湖在外头,她在里头。
思来想去,她干嘛要跑路呢!干嘛要摆脱这里呢,现成的家财万贯不香吗?现成的锦衣玉食不香吗?现成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香吗?还有这么一群真心疼爱她的至亲。
如此一想,冒名顶替一下似乎是赚大发了!而且这个秘密就算她自己嘴巴不严实,做梦的时候说了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她要留下来做一个比电视剧里还真实的古人。
因为她招魂成功,清乙老头拿着黄灿灿的大金元宝乐呵呵的连夜就回山里去了,毕竟他连跑两趟都不是空手而归的,走之前还特意再三嘱咐戚家老老小小一番,大多都是有利于戚芷瑶光明正大失忆的话。
戚芷瑶不甚在意,她被下人们搀扶着往内院而去,脑子里就剩下一句诗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招魂终是落幕,一个黢黑身影掠过一丛丛海棠树,影身在夜幕间,无声无息。
夕芳苑
淡淡檀香充斥在身旁,戚芷瑶坐在雕着花纹的檀木椅上,半个身子铺在檀木桌上,上面铺开一张雪白宣纸。
桌上设着天青色汝窑花瓶,插着满满一瓶水晶球儿的白菊。
她纤细指尖捏着一只紫毫毛笔,仔细端详,放置鼻尖轻嗅,低声呢喃,“文物的味道,还是不黏着泥巴的,江老啊,这就是你天天挂着嘴边念叨的,它最原始的样子。”以前文物都是宝,现在随手都是草。
歪头深思,也不知道她的尸体有没有被发现,估计会为她哭的至亲之人寥寥无几。不过江老应该会伤心吧!她一直那么照顾自己,当初自己会选择做个文物修复师也是因为她,她与己而言,亦师亦母,一时间心里又有些湿漉漉的,跟塞了湿棉花似的,看来死是真的死了,只是投胎没走正常流程,直接插了个队,也好,替孟婆省了一口热汤。
紫毫小笔在雪白宣纸上灵动起舞,写着:皇宫,青楼,赌场,酒楼,城楼,破庙,牢房等等!这些都是她准备打卡的旅游景点。
歪头又盯着毛笔愣神,再好的毛笔也不如那五毛钱的不锈钢加塑料管子好使,本来一手颜筋柳骨可以写的行云流水,现下瞧着像春蚓秋蛇,不堪入目!
门口立着蓝白褂裙的丫鬟,瓜子脸,神态天真,娇憨顽皮,一双圆圆的眼珠子此时满是愁云密布,双鬟发髻由蓝色丝带绑着,时而风气,蓝带轻舞。
丫鬟见她家小姐对着毛笔直愣愣的出神,急促不安,清乙道长临走的时候叮嘱过,小姐现在魂魄不稳,一场法事勉强算是招回了两魂六魄,只要不受刺激,就不会像之前那样疯言疯语,所以现下整个国公府都不敢惊着她家小姐。
遇到记不住的,那就不记了,遇到想不起来的,那就不想了。总而言之,不能让她家小姐感到一丝惊吓。
一个穿着紫白褂裙的丫鬟手持托盘端着香茶缓缓走来,看到门口的蓝衣丫鬟站在门口对着屋里发呆,走近推了推她小声问,“云初,你干嘛呢!”通常只要小姐练字,云初都要抢在她前面去研磨,今个儿却傻杵在门口跟个木头似的。
云初回神,抬手掩在嘴巴低声道,“茉莉,你快看小姐,对着毛笔也能愣神好长一段时间,我发现小姐自从活过来后,就变得特别爱发呆,刚刚还对着椅子发呆,对桌子发呆,就连看着白纸也能发好久的呆。”不仅爱发呆,还嘴里嘀咕着令人听不懂的话,云初揪着眉心。
“那你就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小姐发呆,都不晓得进去伺候?虽说入秋了,可今天这日头毒着呢!也不晓得去给小姐扇扇子。”茉莉言语见几分嗔怪。
云初连忙摆手,“我可没有偷懒,小姐要的东西我都给拿了,只是小姐说要写字不让我在身边伺候,我只好站在这等着小姐吩咐。”
茉莉转头蹙眉看着她家小姐,从刚刚到现在还盯着那紫毫毛笔不松眼,“这毛笔有这么好看吗!”
“就是!”云初也赞同的点着头。
“许是小姐在回想什么吧!我小时候听我大哥哥说过,失忆的人总是会忍不住想找回丢失的记忆。”
云初骤然神色紧张,“那可怎么办?夫人可是交代过,不让小姐恢复记忆。”
茉莉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夫人交代的是不要刺激小姐回想过去的事,并不是不让小姐恢复记忆,再说了,我们哪有刺激小姐!”顿了一下,难过的口吻继续道,“云初,假如有一天你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你的家人,不记得你自小长大的地方,你会是什么感受。”
云初略微思忖了一下立即笃定的口吻道,“那我肯定得急死。”
“所以啊,你想想咱们小姐,她肯定也着急,只是强忍着不显露出来罢了,应该是不想让夫人和太夫人担心,发呆许是掩饰心里在难过。”茉莉自顾自的分析着她家小姐发呆原因。“以后我们要更尽心的伺候小姐,像太夫人那样,说些有趣的事逗小姐开心,小姐一开心就没时间发呆难过了!”
云初深信不疑的点着头,她一向觉得茉莉的脑袋比她灵光,重重点着头道,“茉莉,我觉得你说的很对,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好分散一下小姐的注意力不让她发呆,对了,小姐以前很喜欢吃苏嬷嬷做的的玫瑰酥,我去找苏嬷嬷。”话还没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茉莉冲着云初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风风火火的,继而迈着步子进门,轻声走近书桌,低声细语道,“小姐,歇息一下吧!这是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安神茶,有静心凝神的功效,你要不饮一些。”将手里香茶递上,瞥了一眼那白纸上的一行字。
惊的咽了一大口口水,她家小姐失忆的连字都写不好了,又松了一口气,至少还认识字,又心脏咯噔一下,她家小姐居然写青楼,赌场,牢房,破庙,莫非是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强镇定着心神,夫人最怕的就是小姐恢复那段记忆,莫非?看来她的报给夫人知晓。
戚芷瑶将手里的毛笔轻靠在雕刻飞燕纹的砚台沿口上,接过翠绿茶碗,小小的嘬了一口,抬眸看着面前这个丫鬟,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犹似一泓清泉,只是额头多了一道疤,极浅,却并不难看。
纠结着眉心努力回想着,却一筹莫展,问,“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茉莉,和云初都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跟在小姐身边,负责小姐的饮食起居一应事务!”茉莉没有半分迟疑,详详细细的又背了一遍。
小姐活过来后记忆变得极差,分不清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说是什么脸盲症,大约的意思是说记不住长相,现在认识了,就是人和名对不上,这夕芳苑本就不大,伺候的人也极少,不过就二十来号人而已,小姐连她和云初两个贴身丫鬟的名字都还没记住。
又瞥了一眼那纸上的一行字,心底浮起一阵心疼,一阵难过,还有一阵憋屈,她家小姐都这样了,外面现在还沸沸扬扬的编排着,传的可难听了,幸好夫人有远见,早早就警告过府里的人,不然叫她小姐听去了,又得难过伤神。
她家小姐再怎么也是国公府的小姐,还有个当太后的亲姑奶奶,岂容那些长舌的编排,说什么她家小姐是厉鬼还魂,索命的恶鬼降世,阎王殿里挂了名的活死人。
更甚者竟然胡诌她家小姐是吸血的活尸,说她家小姐长着巨齿獠牙,脸白如纸生出白毛,一双碧绿发着幽光的眼珠子能摄人魂魄,常常深夜吸食活人鲜血,说国公府里已经无故消失了好些人,吓得奴仆们纷纷逃命似的离开国公府。
可明明那些人要么是身契到期,要么是到了年岁得了太夫人和夫人的恩典,才离府的,怎么能跟她们小姐联系到一处,编出这样的鬼话。
一想到此,她就恨得牙痒痒,就像夫人说了,恨不得把那为首胡诌的抓来活生生剥皮,用四十斤粗盐腌上半个月,再送去喂野狗。
戚芷瑶念了两遍她的名字,“茉莉,茉莉,我下次一定会记住了!”
茉莉浅笑摇头,“不记得也没关系,小姐随时可以问奴婢,奴婢告诉小姐就好了,要是嫌麻烦,小姐想怎么唤奴婢都成,小姐不是习惯用,喂,吗。也可以唤奴婢,喂!”
“那怎么能行,你和……”另一个丫鬟叫什么来着,刚刚还听茉莉提了一遍,她这三秒脑袋,真是连鱼都不如。
茉莉立马领会,提醒道,“云初!”
“对!云初。”看着眼前的丫鬟,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还有茉莉。”嘴角一扬,“你们是不一样的,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我当然要先记住你们的名字!”
“噗呲!”茉莉笑了一声打趣道,“小姐,你这话可别让晴嬷嬷听见了,不然她定是要吃醋不理奴婢和云初的。”晴嬷嬷是戚芷瑶的奶娘,也是这夕芳苑管事嬷嬷。
戚芷瑶放下茶碗,“晴嬷嬷才不会吃你们的醋呢,她只要我活的好好的,就别提有多高兴。”
说起这晴嬷嬷,戚芷瑶是记忆深刻,这个嬷嬷年纪不算太大,也就比她娘大个五六岁,长得却有些苍老,瞧着就比她奶奶年轻个把岁的样子,不过身子骨硬朗,终身未嫁,至于为什么,瞧着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夜她还魂成功后,晴嬷嬷整宿不睡的守在她床前,担心她醒来看不到光会害怕,一直为矮桌上的白瓷莲花灯一下一下的添着灯油,这种细腻的关心最能拨动心弦,她夜里若是醒来睡不着,晴嬷嬷便会给她说着她儿时的趣事。
“奴婢也希望小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哪怕折寿十年,不,折寿五十年也成!”茉莉脸上洋溢着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