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玄丹那日,华盖拟定两条路线,与我分头包抄。
为免半途犯病,我事先多吸食了两柱升霄灵香,确保神识无碍、言辞清醒,方带领明燎自外攻入。
也得亏在玄丹待过千年,四象玄阵我是再熟悉不过,简直形同虚设,可来去自如。
因是突袭,我方取得先机。我以一敌众,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三位长老制服,然而云翳却是遍寻不得,任我如何施以酷刑bī供,那几位长老皆是神色木讷,不发一言。
云翳下落莫测,华盖也不知所踪,令我稍感在意。明燎劝道,说云翳许是自知不敌,避开妖界耳目,赶去给帝君通风报信,眼下不宜久留,还是尽快撤离方为上策。
正欲点头时,我病症又犯了。
奇怪,我不是刚吸食过升霄灵香吗?
怎地不起作用?
明燎的声音在耳边忽近忽远,我本就有些浑噩,被这阵杂音一闹,就更为心烦意乱,厉声叫他闭嘴。
胸膛剧烈起伏,我眸光渐冷,喝令众妖搜寻整个玄丹,将全族子民绑好领到我面前,听候发落。
很快地,那群待宰羔羊便柔顺伏在我脚底,颤抖着,泣鸣着。
我微笑着踱步,将此等惊惧神色一一收于眼底。
扎着红头绳的这个,曾经当胸踹过我一脚。绿衣领的那个,在我脸上啐过口沫……
我认得出来,我全部认得出来。
被困在玄丹曲屏峰的数十个年头,准确来说,是三千六百八十四天。
我夜夜难眠。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闭上眼,反复描摹着他们的相貌,温习着他们的语调,幻想着该如何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邪火。
于是活着就不再是受罪,而成了盼头。
多新鲜啊。我漠然心道,他们欺rǔ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会咸鱼翻身,将他们的生杀大权掌握在手?
那些加诸我和我生父身上的所有苦痛——
今日,我定要加倍奉还。
至于那些老弱妇孺,平日里与我素来没什么jiāo集。既没有招惹过我,那么……要放过他们吗?
我尚在动摇,灵识忽地震鸣激dàng,戾气携磅礴劲势流窜入四肢百骸。
周遭景象蒙上层诡谲红光,那些哭泣的、求饶的、惊惧的面容,在此刻尽数扭曲化作恶鬼凶相,张牙舞爪地要向我扑来。
“……一个不留。”我冷声道,“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吾对他们心软,只会留下祸根。”
语落,天地间万籁俱寂,惟有心跳声响若惊雷,伴随着如鼓点般密集的低语。
“杀、杀、杀……”
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至占据我全部思考。
我游走于人堆,揽月枝被幻作锋利刀刃,每次挥动,都会斩下一颗头颅。
鼻尖萦着腥风,瓢泼血浆溅上我的脸、我的衣,又缓而坠向地面,仿若凝聚成海。
我身子兴奋地发烫,心却如坠寒潭,留存片刻的迷惘,但很快地,就被扭曲快意所取代。
云覆玉,你当年赠我揽月枝时,说此物是上品灵器,可任心意变换形态,盼我能将其用于正途……
那么,你知晓吗?
你在九泉之下会知晓吗?
我已背弃对你的承诺,自甘堕落,沦为无耻妖类。而你想保护的苍生,还有这些玄丹子民,最终都会死于揽月枝下。
你若是知晓了,定会后悔罢。
你会后悔当时阻拦眠霜将我扒皮取骨,你会后悔曾经对我循循善诱、悉心教导。说不定,你还会指着鼻子骂我,说半妖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贱种!
不过,我却是不后悔的。
解放天性,肆意为恶,可比做个忍rǔ负重的好人要快活多了。
云覆玉,幸好你死了。
幸好你死了!
我飞起一脚,将面前跪着的躯壳踹翻在地。
为何说是躯壳?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在意他的长相。他是众生相,他可以是任何人……欺rǔ过我的也好,无辜受罪的也罢。
反正,皆为殊途同归。
靴底碾上他胸口,揽月枝化就而成的剑尖带了些温存的意味,在他颈间摩挲着。
“放、放过我……求你。”
他在哭啊,他在求我。
那他知不知道?当年被困于玄丹曲屏峰的时候,我也是在心里这样呐喊——
我想说,求求你们放过我罢!我没有对云覆玉痛下杀手,我也不是有意残害那群玄丹子民。
是他们!是他们先要取我的命!
好……就算我自保有错,我也愿意以命相抵来赎罪,毕竟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可你们为何不给我一个痛快?偏要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折rǔ我?
难道半妖天生就低贱?
难道就因我是半妖,所以被抛弃、被欺骗、被利用,都是理所应当?
太不公平。
于是我笑起来,极快活地:“一报还一报,才算公平。”
语罢,剑收,头颅应声而落。
踢开那具烂泥似的身子,我阖目探去,周遭已无活物生息,这才得以散去戻气,神智重归清明。
仅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巫山玄丹已是尸骨累累、血流成河,空气弥漫着腥臭的锈气,再寻不得昔日山清水秀的好风光。
我面色变换,几欲作呕。
方才的快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下一个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漠然地重复着:“看看你,到底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
我穷凶极恶,滥杀“无辜”,就连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也不放过,是罪无可恕。
剑下冤魂无数,以后还会更多。
再不久,我或许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变作一个令六界闻风丧胆的怪物。
无所谓了。
既然决意踏上这条不归路,我便要天命都惧我、怕我。
只要结果尽如心意,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不在意,也不关心,更不会后悔。
肩膀搭上一只手,我侧目,明燎眼带担忧,张口欲言。我对他摇摇头,眼角余光避开这幕炼狱景象,问:“华盖在哪?”
明燎道:“方才有妖来报,说华护法与云翳缠斗,难分高下,不慎间竟让云翳抽身而退。护法中伤不轻,需尽快调息,难以久留于此。是以,我们得尽快些……必须赶在仙界动兵之前,寻见昭华。”
事不宜迟,我遣退众妖,只留明燎与我共赴眠水涧。掌风破开水帘,我飞身跃去,脚尖甫落地,便轻声唤:“昭华?”
水声涓涓,连绵如网,轻易就盖过我的声音。
越是步入深处,周遭寒流更甚,雾气结作冰凌,悬于石壁上侧,流映熠熠光华。
直至眠水涧尽头,我仍是没遇着任何人影,却反而瞧见一座用冰雪雕就而成的棺材,左右两端各凿小孔,穿以玉石铁链,置于高台半空。
飘飖轻雾状若青烟,又似花枝藤蔓,编织而成一个巨大的蚕蛹,将冰棺尽数包裹其内。
“……玉簟。”明燎凝神细观,“玉簟冰棺。”
“那是何物?”
“此棺本为死者而制,使之尸身不腐,后有人发觉,若将活物封入棺中,以其生息滋养棺中玉簟,可使入棺者拥有无尽寿命,但代价亦是惨烈——”
“什么……代价?”
“他再不会醒来。”明燎轻叹,“如此得到的永恒,已经并非永恒,而是执念。”
我心神剧震,挥剑斩断玉石锁链,掌心聚风,将直直坠落的冰棺自空中接过,平稳置于地面。
急走向前,待看清冰棺里那人的相貌,周遭chuī拂的寒流几欲将我整个人活活冻住。
“你说……”我牙关打起颤,“昭华再不会醒来?”
那双浅灰色的,时而冷傲,时而促狭,时而温柔的凤目,阖作一条如月的线,长睫洒落淡青yīn影,更衬得面容莹润白皙,不见任何衰竭之象。
我想去探昭华鼻息。
然而刚伸出手,我蓦然发觉——
方才因犯过杀戒,我那双手分外脏污,与他纤尘不染的姿态相比,我难免觉出些自惭形秽的难堪,与几分不能为人道也的悲哀。
下意识地想蹭蹭衣摆,可就连我那身蓝衣,也早就看不出先前的颜色。旧的血迹溅上,又被新的血迹所覆盖,最后杂糅成偏黑的红。
鼻间除却冰冽的雾,只有铁锈的腥,无声无息地渗透我的皮肉、心脏、灵识……
渗透我的全部。
“昭华,昭华……”
每多唤他一声,多看他一眼,我的难堪与悲哀便深刻一分。
终于,我再难忍受这等煎熬,错开视线:“明燎,你带着冰棺,随我先回一峰寒岫。”
出了眠水涧,我打起十二分的jīng神意欲对付仙界截杀,却不料,直到迈入妖界辖境,我都没有见到任何疑似追兵的身影。
此次剿灭巫山玄丹,可谓大获全胜,甚至没损失一兵一卒。
这实在太过顺利,顺利得有些蹊跷。
难道,云杪是以玄丹做诱饵,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我真不明白,我现下已经一无所有,他究竟还想怎样利用我?
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念头甫起,我就觉得头疼欲裂,神智混沌万分,难以继续思考,只道得赶快燃起升霄灵香。
这些……都是小事。
既然是小事,那么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我现在修为大增,待数年后,《玉翼蝶煞》练至化臻境界,届时六界之中又有谁能与我比拟?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为破玉簟冰棺,华盖阅尽奇书,为我觅得良策。
——人界沄洲城,世代供奉宝物映蜃,可破解雾障,引渡迷途行旅,与那失魂心相。
镇城之宝,不可随意外借,只得使些下作手段,譬如去偷,去抢。
明燎劝我慎重,沄洲城乃京都直辖。此行若败露行踪,轻则积怨,重则jiāo战,实为不妥。
升霄灵香犹自燃着,我放任自己思绪与这连缕青烟jiāo织重叠,晃晃悠悠地dàng过窗棂,飘向远方。
半晌,我道:“不必再劝,此事我已有定夺。”
行窃,当然是孤身更为妥当。
我推却明燎同行的提议,依华盖的情报,在沄洲城耐心候了半月。半月后,城主骆寒野亲赴京都。
毫无疑问,今夜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我日日翻阅沄洲城图,早已将路线熟记于心。待入夜,我幻作红珠凤蝶,潜入沄洲地宫。
重重机关,拦得住庸人,拦不住我。
我破开暗格,夺来映蜃,细细观阅,发觉此物虽是宝物,外观却并不惹眼,似面寻常铜镜。
时间紧迫,我将真品收入囊中,又幻出赝品,依照先前的陈设置于暗格内,推动环扣将其闭合,只道是能多瞒一时便多瞒一时。
待借用过后,我会将映蜃原封不动地送回。
虽然人界早晚得归我掌控,不过,靠偷靠骗得来的东西,我不稀罕。
正想故技重施,以红珠凤蝶的模样原路返回时,我眸光一晃,眼前景物或虚或实,难以看得真切。
戾气渐为上涌,我暗道不妙,若是此刻《玉翼蝶煞》发作,我恐会将沄洲全城屠戮殆尽,这并非是我此行目的。
我盘腿坐下,飞快封住肩上两处大xué,试图以打坐理顺内息,将这阵戾气暂缓。
或许是因我今日心境颇为平和,此番应对竟真取得成就,只需再运转半个周天,这阵戾气就可被我彻底化解。
就在此时,暗室不远处的机关轰隆作响。不消须臾,石门被破,错乱的脚步声涌入。
“先生实乃神机妙算,果真有贼子图谋我沄洲宝物!”
“贼子,受死!”
我置若罔闻,默默想着,只要再等一会,再等上一会……
劲风扑面,寒芒直取我心口。
我不躲不避,打算硬接下这一剑,待克制《玉翼蝶煞》后,再给他些教训瞧瞧便是。
却不知为何,来者剑尖本已抵上我心口,又反手挽了朵剑花,转而刺向我肩脊,恰破开我所封住的xué道。
内息霎时凝滞,方才节节败退的戾气反扑而上,势劲更猛。
前功尽弃,我想。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本该喧哗热闹的长街上,茫然四顾。
那些摆摊还未来得及收起,数排灯笼高高悬着,洒落暖橘色的柔和光芒,莹白宣纸却被溅泼数捧鲜血,仿若寒梅妆点其上。
我伸手去触碰,还能感到些许余温。
周遭很静,杳无声息。
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慢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
仿若大限将至,再无生趣。
默然而立半晌,待那失了的三魂归位,我才如同活转过来,抬脚向前走去。
每经过一具尸首,便数上一声——
一、二、三……
越往后数,我思绪就越显迟钝。
十二、十四、十九……
十九接下来,应该是多少?
奇怪,我以前最擅长数羊,连着数能数到一千都不带磕绊。怎么现在才数到十九,我就数不下去了?
我蓦然顿住步伐,回身看去,目光在血泊处打着转,又停在那些数不清的尸首上,想顺着望到尾,却好似陷入死局。
寻不见尽头,也找不到起点。
我几乎是有些迷茫地想——
这里是哪?
我为何会来这里?
这些人又是谁?
他们都是死于我手下吗?
最近我的记性,好像越来越差了……
头疼欲裂,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揉松眉峰,却见抬起的手掌覆着斑驳鲜血,仿若曾浸泡于血池,但又不觉疼痛,实在蹊跷。
更蹊跷的是,我囊中竟然多出一面铜镜,看样子分外寻常,连入我藏品的资格都没有。
刚起了扔掉的念头,指尖却将那废品攥得更紧。像是得见什么珍稀宝物,怎么都不愿松,与我暗暗叫嚣,不肯妥协。
——不能扔。你快拿着它,去救一个人。
我要救谁?
——是个很重要的人。
我有重要的人吗?
——有的,有的……你忘了吗?他弃红从白,只想博你欢心。他自贬身价,只为逗你开怀。他打探你的喜好,窥明你的过往,知晓你所有的丑恶与不堪,却从未以冷眼相待、恶言相向。
——他好像不舍得见你痛,不舍得见你难过,也不舍得见你犯险。更重要的是,他从未欺骗过你,利用过你。
他对我这样好,那我对他如何呢?
——你总让他难过,他却也没有怪过你。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莫名其妙的人?我心口泛起酸意。那他,姓甚名谁?
——昭华,他叫昭华。
原来他叫昭华。
景候昭华,人祗允庆。人如其名,真是令我望而却步的美好。
难怪呢……我盯着手上那面镜子,怔然想道,难怪我要救他。
取得映蜃,华盖即刻便要为昭华施法,七日内皆不容外物打扰。
我欣然应允,但在此前,我想与昭华独处片刻。
冰棺散开寒气,将他清丽眉眼氤氲得万分朦胧。我静静看了会,拨开那层附着的云雾,因不断搓洗而泛红的指尖轻触上他眉心,意图分外明确。
我想知道,那日在琳琅天阙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阖眼。
无数场景若走马观花,一一掠过。
云杪麾下竟纳入神shòu苍阗这名大将,并与gān桑、东极联手,bī昭岚退位让贤。昭岚自知大势已去,连反抗都不曾,一杯毒酒入喉,魂丧九天。
昭华得报,不顾伤势,自琼琯天qiáng行出关,致使气血逆流,难以为战。又或者说……纵使他有通天之能,在无可逆转的颓然败势下,也是无能为力。
昭华,本该死的。
是伏泠娘娘舍命相搏,迫使云杪与她缔结血誓,命其永世不得伤害昭华分毫。
死前,她对着昭华笑:“你那时说的,其实母后没忘。祖训有道,咸yīn子民,生当潇洒无拘、任游天地。”
“今日起,吾儿,你终于不再是樊笼里的鹤。”
“别怨,别恨,别哭……这并非腐朽,而是新生。”
“母后,真为你开怀呀。”
我蓦然撤下指尖,只见一滴水珠直直滚落,破开缭绕雾气,坠在昭华眼睫,颤悠轻晃,顺着面纹脉络静静流淌,仿若悲戚已极。
啪嗒,又是一滴。
“别哭。”
我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想为他拭去泪水,却是越拭越多。到后来,我顿住动作,这才意识到——
原来是我哭了。
“倒是许久都不曾再落泪了。”我轻着声,也不知是想要说与他听,还是想说与自己听。
“云覆玉死后,我就明白,泪水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因为你流泪而心疼。那些不在意你的……往往只会因此而更加看轻于你。所以,之后纵是苦难随行,我都没有再为自己流过一滴泪。”
“没成想,竟然又为你破了例。”
我默然流着泪,在感同身受的悲痛里,生出几分心如死灰的平和来。
“你是劫难。以前想避,避不开。现在不必避了,我又不知道是否该将你留下,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昭华。”
“你还愿不愿意?”
明知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却仿若不会疲倦地,一遍遍地问着。几近自nüè般地,让那亘古不变的沉默,与我长久作陪。
之后七日,我不愿沉浸在永无休止的患得患失中,索性埋头于政事,忙他个昏天黑地,最后竟真教我与明燎顺藤揪出一个主和派的余孽。
那兔妖背地里又扇yīn风又点鬼火,是铁了心要为前任妖王逢尤报仇雪恨。
恰好我心火正旺,索性将他收押在我房内,每日皆由我亲自bī供、处刑……无所不用其极。
兔妖很是硬气,哪怕再疼都没泄露过半点口风,不免令我敬佩。
敬佩归敬佩,他既是余孽,我断不能放过他。
对他仁慈,便是对我自己残忍。
今日,我心情不佳,多赏了他三百余鞭,见他半昏过去,又将他扇醒,道:“还不说?”
兔妖眼神涣散,终于有所动作,轻抬手指,示意我附耳过去。
我谅他虚弱至此,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倾身凑上前,却被照脸吐了口血沫。
好极了。我抬袖抹了把脸,钳住兔妖下颌,冷笑道:“既然不会说话,舌头留着还有什么用?不如吾大发慈悲,替你割掉,如何?”
不待兔妖回应,我已卸去他下巴,两指揪过湿软舌尖,缓慢拉出。手中刀尖淬着寒芒,曳如飞鸟掠水,这么轻轻一划。
密布的血浆喷涌,纷乱铺陈在地面的毛毯。
我还欲用力,门外却是笃笃声响起。
哪个不识相的蠢货?我兴致正浓,被无端惊扰,自然分外不悦:“谁?”
“是我。”清越如金石,润泽似雨露,“昭华。”
浑身血液迅速凝聚成冰,我噤住声,刀都快握不稳。匆匆环顾房内摆设,非但凌乱,还弥漫着深入肌骨的腥气。
“……怪、物。”那余孽仿佛拿捏住我命门,敞着下巴,音调嘶哑含混,“怪、物。”
我被戳到痛处,怒气不住翻涌,用力扇了他两个耳光,顺带封住他睡xué,藏身于chuáng底之下。随后施法将毛毯血迹隐去,手忙脚乱地换上整洁新衣,趔趄奔向妆镜,细致打量仪容。
苍白清瘦的脸,猩红带煞的眼,还有额上不知何时长出的诡异纹样。
手抚上面颊,我陷入漫长的迷惘——
镜子里这个神色狰狞的怪物,是谁啊?
是……是我吗?
我被一阵巨大的恐慌攫获,待意识回笼,已是状若癫狂,歇斯底里地连镜带案,统统用力掀翻在地,发出轰隆巨响。
“竹罗?”昭华听见动静,“你在做什么?”
我如坠冰窟,我心知肚明。
他叫的是竹罗,不是烛罗。
他想见的人是竹罗,也不是烛罗。
我浑身如遭千刀凌迟,疼痛难抑,几乎想嘶吼着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得而复失的焦灼来回翻涌,快要将我bī疯。
但只要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昭华,我就下意识地克制,不断告诫自己,得对他温柔些,得对他好些。
轻迈步伐,额头抵上门框,我缓和语气:“你走罢,我不想见你。”
语落,屋外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悄然离开时,才听得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好像做了场梦。梦里母后溘逝,你自堕为妖,而我无可奈何。所以,我很想醒来。”
我哽着喉间涩意,指腹摩挲着门面雕镂的锦簇花团,轻轻打旋,意欲藉此描绘那人眉眼。
“原来并非是梦。”他语调无波,带着认命似的平静,“原来已经太迟。”
念及昭华初醒,琳琅天阙易主,他眼下无处可归,我狠不下心将他赶出一峰寒岫,又因心中私欲作祟,故命明燎拨出一间府邸给昭华,衣食住行都不可有丝毫怠慢。
毕竟昭华昔日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而今落差太大,我真怕他觉得委屈。
明燎听后,也觉得委屈:“小烛罗从未如此待过人家呢。”
他与昭华怎能相提并论?我似笑非笑:“你衣下之臣数不胜数,少我一个能算得了什么?”
明燎掩嘴,眼眸弯作缺月。
自一峰寒岫里有了昭华起,我每日的行程,便从整日埋首于政事,变成忙完政事后,定要绕去昭华的后院,跳上屋檐,静静看他练剑。
任是雷打也不动弹。
哦,我看昭华练剑这件事,他不知道。
我那时说我不想见他,他果真就再没有来找过我。成日候在庭院,日夜不辍地练剑,招法凌厉,由形至意,皆携着澎湃杀念。
虽如此,他剑招行至最末,回回劈上石桌,却从未将其断为两截过。是以,我心中好奇,有次趁昭华进屋,下去看过一眼。
锋刃所及,仅刻出一道浅淡沟壑。我伸手去碰,竟觉出无尽的克制与忍耐。
他便不想报仇?
云杪夺取本该属于他的位置,甚至害伏泠娘娘惨死……这口气他怎么能咽得下去?
又或者——
我眸光微凛,想起数年前,我曾笑话昭华,说他这性子不适合入主琳琅天阙。那时他答,云弟想要,他自拱手相让。
鄢陵之事,莫非他早已看透是局?
明知是局,为何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我莫名心悸,一个不察,竟将手下压着的琉璃瓦群震出罅隙。声响细微,却没躲过昭华的耳。
他倏然收剑,回首向我望来,凤目映着晴光chūn色,剑风惊起几朵娇艳海棠,翩然似蝶,围着他不住打旋。
我见行踪败露,又窘迫又羞赧,索性振袖起身,足尖款款一点,掠过亭檐,溜之大吉。
路上遇见明燎,他将我拦下,见我神色有异,有心打趣:“檐上君子的事,总算被你那情郎发觉了?”
什么情郎不情郎的。我板起脸:“再叫我听见你污昭华名声,我就将你这口狐狸牙一颗颗敲碎。”
明燎花容失色,掩着嘴后退数步,正当我以为他被我震慑而暗松口气,他却道:“小烛罗那方面该不是……有些毛病罢?昭华与云杪齐名仙界双姝,你到嘴的肥肉不吃,实在有损我们镜湖,乃至整个妖界的颜面。若是小烛罗下不去手,不若将昭华jiāo给我,我定——”
我惊怒:“你敢?!”
“唉,好一个木头脑袋。”明燎咕哝着,“真不明白,你嘴上说着不想见昭华,暗地里又日日都往人家檐上蹿。你对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我被他问得怔住:“明燎,我也不明白。”
明燎收起惯常的嬉皮笑脸,竟是颇为认真地道:“你若是对他无情,便不要再如此。想让他往后自在逍遥,切记不能呼唤他,思念他,注视他。惟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死心,早日离开一峰寒岫。”
“可是……”我难得吞吐,有些许惶然的意味。
“可是什么?”
可是我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我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情思愁肠百转千结,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成了团理也理不清的线团。
明燎静静看我半晌,忽地上前,右手轻揉我发旋:“好,堂兄知道,这些年来,委屈我们家小烛罗了。”
亲缘这东西,委实很奇妙。
让我在焦灼中得以宁静,惶然中得以安稳。
“……堂兄。”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唤明燎,“有情还是无情,我说不上来。只是这几日,我总想时时都能看见他,即便不能说上话,也是极好的。我……会恨自己遇他太迟,而今身上能给予的都已被夺去,再没有好东西能留给他。”
“若我如今已一无所有,却还想将他留在身边。我这样对他……会不会太自私?”
“那要看他是如何作想了。”明燎语重心长,“罔顾他人意愿,擅下决策,才是自私。”
语落,他对着我笑了笑,道:“小烛罗不怕,堂兄帮你。”
明燎不许我再去寻昭华,让我成日待在一峰寒岫与他厮混。
非但如此,还换着花样往我榻上塞男宠,皆是些身娇体软的美貌少年,见着我就跟那没骨头的蚯蚓般往我怀里钻。
我不喜亲近外妖,也不齿这般荒yín奢侈的作派。
是以,明燎送一个男宠我便向外扔一个,扔到后来,明燎也上了火气,拍案质问我到底喜欢什么长相的美人。
我知会他,这与长相无关,我仅是无法说服自己对那些个不喜欢的物事又亲又啃,乃至jiāo欢。
明燎不屑一顾,说我这是当人当久了,不可理喻。情与欲,本就不相伴而生。上了,慡了,不就足够了?
我难以苟同。
他恨铁不成钢,指着我数落了好一通,才走出殿门。
这还没等我松口气,明燎竟又匆匆赶回来,扭着腰肢坐上我腿,玉指在我脸上又点又揉,千娇百媚地笑:“小烛罗,成了。”
我满头雾水,忽听得殿外嘈杂声起,似是有妖前来闹事。
岂有此理。我面色转冷,使过眼色让明燎从我腿上离开,他却恍若未闻,分外悠闲地自琉璃盏中拈起一颗葡萄,朱唇微启,拖着尾音:“啊——”
耳听哀嚎声渐近,我哪里还有心思与明燎蜜里调油,板着脸命他自我身上滚下去,他倒好,竟有意无意地将我搂得更紧。
我气极,又不能对明燎下重手,只能眼睁睁地瞧见殿门轻易被破。两名小妖自外踉跄跌向殿内毛毯,抖抖索索地不敢说话。
来者赤金长靴点地,雪白袍角迎光熠熠,翩然轻曳,步伐更是缓慢自持,不曾出错半分。直至他走到我面前,鬓边垂落的流火珠都未晃过一下。
我自看见昭华起,便有些不知所措。
他眸光若冰,面色似霜,身侧还浮着柄未出鞘的长剑,像是在上演正宫逮着了丈夫在外偷吃,然后捉jian成双的戏码。
我不禁一个头三个大,暗忖昭华稍后若真向我出手,我断然是不能够还手,毕竟是我理亏在先。
明燎还嫌我理亏得不够多,柔声轻劝:“冤家快尝尝,是这葡萄甜,还是燎儿的滋味甜?”
昭华面色更冷。
这我哪还敢吃?挥手正想推拒,却听明燎传音入密道:“堂兄说了帮你,就不会害你。”
他当真是在帮我……而不是在戏耍我吗?
也罢,事到如今,就信他一回。
我硬着头皮,衔过那颗葡萄,明燎那厮又支起yīn招,指点我:“当着他的面,说这葡萄没有我甜。大点声。”
我嚼了两嚼,gān巴巴地道:“葡萄……怎、怎么能有,燎儿甜呢?”
明燎不满我的敷衍,还欲再说,身侧已袭来清冽梅香,我嗅见这气味,实在难以心生戒备,动作下意识地迟缓下来。
等再回过神的时候,落座在我腿上的已不再是明燎,而是昭华。
至于明燎,他被一道无形气劲携着不停打转,趔趄绕下玉阶,好半天才稳住步伐,登时气得狐耳绒毛根根炸起,声线都不可抑制地开裂:“刁、刁民……冤家可得为我讨个公道!”
昭华鸠占鹊巢,又被明燎声泪泣下的指控罪行,却不见他有半分不安,只是挺着笔直的身姿,扭头默默看我。
虽未言语,但那欺霜赛雪的芙蓉面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你敢?
我自然不敢,想也不想地就挥手打发明燎。
明燎恨得直向我飞眼刀,要是现在能骂出声,想必他定是要指着鼻子骂我见色忘义了。
临走前,许是为膈应昭华,还不忘拾起自己狐狸jīng的老本行,柔媚地笑:“善妒最是要不得。哪日冤家遭不住,记得要来寻人家。”
昭华挥袖发劲,将地上跪着的小妖和明燎那婀娜多姿的身影一并请出殿内,而后掌风微收,门扉复又缓缓合起。
随着落锁声响,我心神也游移到别处。
明燎为了帮我,这回可是颜面大失。情谊便先领着,待明日见着他,我必定重重有赏。
“看来,你还真想去寻他?”
昭华语气森寒。我打了个哆嗦,迎上他目光,竟有些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将他留在我身边。
他没等见我回应,也沉默下来。
半晌,如玉指尖探去琉璃盏,轻拈起一颗圆润紫红,还沾着露水的葡萄,送到我嘴边。
见我不动,昭华微眯凤目,极为不悦:“吃。”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胆量敢命令我?
我本应觉得生气,本应斥他放肆……但我只是极听话地张开嘴,想衔过那颗葡萄。
却不想,昭华竟不肯松手。
我心生猜测,齿间带了几分试探,细微摩挲着果皮,似虫蚁贪婪啃噬,逐渐推进。直至快触及他指尖,我顿了顿,未再继续攻城掠地,用力咬破。
大半截果肉入了我喉,小半截还被昭华攥着,剔透似紫金琉璃。
浆汁黑红微黏,与他莹莹似雪的指节错映,竟令我喉中莫名gān渴,生出了难以魇足之感。
我被引诱得意乱神迷,只道今日是昭华自己送上门,索性不再纠结,顺从妖性本能,埋首过去,舌尖灵巧若溪中游鲤,绕着泉眼打着圈儿舔吮他长指。
昭华僵住,似是想避开,却被我反手制住手腕。
“……好甜。”
我字句说得含混,连那小半截果肉都不放过,一并席卷入肚,方才心满意足。
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后,我紧忙垂眼,不免有些忐忑,怕他觉得我过分轻浮。既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半天都没吭出声来。
倒是昭华开口打破死寂,问句颇为莫名:“哪里甜?”
我摸不着头脑,悄悄抬眼看他。
待看清他那副眼帘半掩、冷面飘红的姿态,我便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起来。微妙的情绪流入心房,化作震耳欲聋的响声,仿佛彻夜都难止歇。
昭华似是等不及,又问了一遍:“哪里甜?”
我小心翼翼地:“什么?”
“你这木头。”昭华突然生起闷气,接连瞪了我好几眼,仿佛羞恼至极。许久,他才咬着牙,问语似曾相识,“葡萄甜,还是我甜?”
不知为何,我忽然就笑起来。
紧绷神色渐为舒缓,仿若普降甘霖,gān涸枯尸得以重焕生机。
“你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