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传明燎来寝宫一叙。
得知目前艰难处境,又探见我几近全黑的心境,他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我只得打破僵局:“血洗玄丹、覆灭沄洲城,皆系我一妖所为,与妖界无gān。刑罚罪责我会一并担下。”
明燎摇头:“你冠名妖王,言行举止均代表妖界立场。即便以死谢罪,待你身殒后,他们也未必会放过妖界。”
我知晓,这盘棋局中,云杪不仅仅是要踩着我上位,他所算计的,更是我身后整个妖界。
沉默半晌,我道:“三月后,我会率众jīng锐攻上琳琅天阙。堂兄,届时便有劳你寻处隐蔽之所,将其余子民悉数转移。云杪要的,是击溃妖界的虚名,我给他就是。若牺牲在所难免,那……能以少数牺牲换取大半子民的生机,自然是再好不过。”
明燎沉吟:“小烛罗,天阙之战,人家要与你一道。”
我猛然抬眼:“不可!此战有去无回,你瞎凑什么热闹?待此间事毕,振兴妖界的重任,还得依仗你与姬无月。”
“人家在你眼里,何时是个伟光明正的形象了?”明燎挑眉,“妖界如何、子民如何,其实人家都不在意。”
不在意?我问:“那你何故如此帮衬我?”
明燎勾起我下颌,笑意轻佻:“本只是闲着无趣,来你这寻些乐子。谁知,你实在是太像那人。眼神、语气、脾性……所以人家临时改变主意,留在一峰寒岫。”
“像谁?”
明燎没应,只自顾自说下去:“小烛罗,你可知凭着这张脸,我从小是呼风唤雨、受尽宠爱。惟有那人从不拿正眼瞧我,比木头还要不解风情。”
“……”
“有次我装作喝醉,偷亲了他一口。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分明捂着脸发了整宿的呆,第二日见到我,竟还要板起脸训斥我。”
明燎追忆往昔,弯着眼笑起来。
“他越是如此,我越要得到他。于是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将他骗上我chuáng塌。甚至为了他,我再没有正眼瞧过其他妖。”
“原来你已有心上妖,我本以为你与……”我欲言又止。毕竟姬无月瞧他的眼神,实在不似故jiāo那般简单。
“那后来呢?”我转开话题,“你喜欢的这妖,他现在何处?”
不知说错何言,明燎笑意凝在唇角。
“当年与魔界的那仗,他早已打好同归于尽的算盘,又不愿增添无谓伤亡,故执意将我送走,托付给姬无月。他走得潇洒,没留下任何惦念。单论这一点,我便又败给他,败得彻底。”
我拍拍他的肩,沉默下来。
“往日不可追,所以我命自己将他忘了。这些年来孤身一妖,醉卧花丛,过得也分外快活。直到见到你——”明燎顿了顿,“未能同赴生死,是我毕生遗憾。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倒是你,真能舍得你那如花似玉的小情郎吗?”
说到昭华,我声音稍显艰涩:“堂兄,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彻底忘记我?最好永远都想不起来。”
明燎眸光微动:“单凭己身意愿便擅下决策。连这点独行其是的自私,你与他都是一模一样。”
“不然该如何?”我反问,“让他陪我一同受苦吗?”
“你怎知他不愿意?”
“是我不愿意。”我深吸口气,手心虚掩双目,“他打小金枝玉叶,就算如今落魄,也不该沦落至此。我、我不舍得。”
“……”
“堂兄,可我本已打定主意,要与他择日成婚的。我都想好,待此间事了,就随他归隐,去山上住。到时,造一间木屋,养一群jī鸭,再领个义女……义子也行。他教习剑,我教刻木。我好不容易想通,权势于我并无用处。原来从头至尾,我想得到的都不算太多。我……”
语句几近哽咽,泪水静静流淌,我背过身,掌心越发贴紧眼眶。
“罢了。再说其他,也已太迟。”
“小烛罗……”
我感激于此刻的沉默,让我得以缓和悲恸。
“同赴生死是爱,独行其是未必就不算。只是所选的方式不同。”我轻声说,“堂兄,你口中的那个妖,或许未必如你所想那般潇洒。”
“是吗?”明燎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半月后,我设宴于红蓼渡。布好菜二三、浊酒数壶,与昭华赏月观花。
院内枝头堆满嫣红,似泼了霞色的滚滚云làng,漫过屋檐,遥奔千里。夜风熏熏,chuī落满树海棠,恰有朵栖在昭华眼尾。
这模样……
我想为他拂开棠花的手停在半空,笑道:“我便该折花送你的。你瞧,这些花瓣与你缘分匪浅,回回都得落在你眼尾,好看得很。若非当时执念过深,琳琅天阙惊鸿一瞥,我恐怕要对你一见钟情。”
昭华面上倒不见被夸奖的欣悦。他拈花在指,送归尘泥,瞪我一眼:“你往后不要再送花给我。”
“为何?”
“……我并非女子。”他语气带几分咬牙切齿,颇为羞恼。
我笑意更深:“男子便不能送花给男子了?这是哪家定下的规矩?”
昭华挑眉:“我定的规矩。”
彼时在杏花天,他心血来cháo,折杏别在我鬓间时,我都没气他将我当女子哄。而今处境颠倒,他却反而与我置起气来。
真就是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
奈何我就喜欢他这般鲜活姿态,柔声哄道:“都依你。再不送花了,便换我……把自己送给你,可好?”
“这是何意?”
我收起笑,分外郑重:“昭华,我对你动了心,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昭华微怔,蓦然抬眼看向我。月色下,那眸光似壶中琼液,望之即醉。
“仅此而已?”他说,“你这木头,只知对我耍耍嘴皮子,莫非是觉得我分外好哄?”
他这少爷脾性到底是由心里生出来,在体内扎了根。纵是再如何将神情端得波澜不惊,言辞中仍会不经意地显露一二。
我摇头不语,在腰间寻见锦囊,将朱砂圈入掌心。
“手伸过来。”
昭华依言伸手,我握拳递去,直至与他肌肤相贴,这才展开合拢指尖。
“此物为聘,你可还觉得……我只会耍耍嘴皮子?”
两点殷红衬着他莹白掌心,显得分外惹眼。
“贪心。”昭华静观半晌,五指阖起,将朱砂紧圈入掌,语气喜怒难辨,“一世不够,你还想困住我生生世世。”
“你不愿?”
昭华玉面微红,凝着眸看我,不吭声。
我心生踟蹰,出言解释:“我并非要与你结永世之缘。此举仅为相证诚心,不愿也无妨。你不必——”
不必如此在意。
话未说完,昭华食指已用力按住我唇,示意噤声。他全然不顾端庄仪态,恨恨瞪着我,翻来覆去地说:“你这木头……你、你明知故问,你总是明知故问!”
我终于反应过来,轻啄浅吻他指腹。待看见他不知所措地收回手,眼里不自觉泄出笑意,内心却揪着发疼,如遭尖锥之刑。
“我罪行斑斑,迟早要遭天谴报应。纵有来世,也是为赎罪而生,需得是世世亲缘浅薄、世世情缘凋零。你跟着我,只有受不尽的苦头。即便如此,也愿意?”
昭华颔首。
傻子。我忍住泪意,倾身向前,笑着含住他唇。吻毕,我喃喃道:“那我也愿意。”
问他讨来朱砂,轻按在眼尾。指尖灵力流转,我默念昭华名讳,只见灿然磷光闪过,结契已是半成。
取来铜镜细观,朱砂化作醒目红痣,仿若遭晕了墨的宣笔一点,画在我眼尾下方约半指处。
衬着乌黑长睫,直勾出几分媚态。
我放下铜镜,望向昭华:“如此,你便能第一眼就认出我。”
“狡猾。”他不知是嗔是怨,“……又在算计我。”
“怎么是算计?”我振振有词,“你看我这长相,撑死也就是中人之姿,算不得出彩。若不做点什么记号,到时落在人群里,你定瞧不见我。”
昭华秀眉轻挑,并起两指掐上我脸颊,跟搓面团似的来回蹂躏。
不知捉弄我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否有什么特殊意义。每回见我出丑吃瘪,他心情总会莫名转好。
今日也不例外。
昭华凤目微眯,好生欣赏了一番我任其搓圆揉扁的姿态,这才大发慈悲地将我放过。
“自贬的话,往后不许再说。我不爱听。”
我试图纠正他:“这算哪门子自贬?分明是不打诳语。”
“是自贬。”
“不是!”
“是自贬。”
“不是。”
“是自贬。”
“……好、好好,少君说的都对。”
昭华这才满意。谁知,他安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抛出另一个难题给我:“说罢。认出你后,想我待你如何?”
我沉吟道:“认出我后,你什么也不必做,只需等着我来追你、求你。我从前如何待你不好,来世都还给你,定不会再让你难过。”
昭华眼睫微垂,玉面嫣红更甚,轻声哼唧:“别以为我不舍得。”
他定会不舍得。
虽是披着一副看似冷淡自矜的皮囊,内里那颗心,却比水更为柔软。
若真能与他有来世……
“奇怪,此处怎地有沙子?”我轻揉眼角,不动声色地揩去泪。
趁他还未来得及种下朱砂,我连忙拎起备好的酒壶,斟满玉杯。执盏递到他唇边,柔声劝:“先喝些罢。权当是结个好彩头。”
——这并非是寻常的酒,里头混有秋海棠。
明燎道,秋海棠无色无味,可以忘情忘忧、挥别前尘。
我问他,既是隐喻离别,为何要以海棠作名?
明燎却答,海棠别名断肠,本就隐喻离别之苦。
原来冥冥中早有注定。
今日这出戏,不过是为了却我心中遗憾。朱砂既种,我往日未能言明的心迹便昭然若揭,算是彻底斩断尘缘。
昭华种或不种,已不再重要。
他的心迹从来都无需言明,我早就悉数了然于胸,也不欲让任何枷锁束缚住他今生,和往后的生生世世。
我要他自由,像伏泠娘娘曾说过的那样。
“少君。”我神色殷切,不停地劝,“喝罢。”
却不知为何,昭华任杯口抵在唇缝,迟迟没有饮下的意图。
“……真的要我喝下去?”他睫羽低垂,眼尾萦着的羞红消褪无踪,神色莫名难测。
我心底暗暗发怵,稳住轻微颤抖的手,qiáng作镇定:“怎么了?”
“秋海棠。”昭华蓦然抬眼,浅灰凤目满载怒意,“酒里有秋海棠。”
那日在gān桑,他得知我宁愿以命相博神血也不愿寻求他的庇护时,便是如此看着我。
我手心渗出汗,仍存有几分侥幸:“秋海棠是什么?”
“你当真不知?”
“我当真不知。”
闻言,昭华冷笑一声,反手夺过杯盏,任酒液溅到桌案也不理,只qiáng硬地抵上我唇:“喝。”
被这阵气势所慑,我挣扎着想别开头,却被他攥住下颌不得挣脱,索性不再反抗。
两厢对望,无言须臾,竟还是他先出声。
“为何?”
“……因为、因为我腻了。”
我停顿,qiáng自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心软。
“从头至尾,我属意的人都只有云杪。先前将你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你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赠你红衣,则是因你不得他半分神韵。我、我不愿再见你东施效颦,也……也不愿见你rǔ没云杪风采。”
“他与你,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我贪图一时新鲜罢了。新鲜劲过去,你在我眼里……就一文都不值。”
“昭华,我腻了。”
“你饮下秋海棠,我们好聚好散,就此别过。”
待所有话说尽,我如紧绷至极的丝线,“啪”的一声,便就断了。浑身力气尽失,凭借着扶手的支撑,才不至于丑态毕露。
还是走到这一步。
今日前,只要想起他留在我身边的时日无多,我就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即便勉qiáng入睡,也会因梦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而猛然惊醒,枯坐至天明。
我无数次地自欺欺人,无数次地拖延将他送走的时限。
今日后,终于、终于不必再担忧害怕。
待昭华服下秋海棠,我与他将再无jiāo集。
他会离开一峰寒岫,重获新生,永不会想起我。
虽算不得皆大欢喜,但我与他之间,能有一者圆满,便已是不圆满中的万幸。
“昭华,我腻了。”我面色木然,重复着这番说辞,“你饮下秋海棠,我们好聚好散,就此别过。”
他轻声道:“好聚好散,就此别过?”语调陡然一沉,“你将我当成什么?”
“玩物。”我扯起唇角,“一个恰好与云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玩物。”
他看我半晌。许是动起真怒,凤目凛冽生寒,连语句都似淬了冰:“你胆敢如此糟践我,是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我阖目:“要杀要剜,随你。”
“随我?”他衣袖翻飞,疾风袭来。我绷紧身子,暗自揣度着这掌会伤我多重。怎料,那阵风虽来势汹汹,收势亦是猝不及防。
我久久感觉不到疼痛,迟疑睁眼。
——昭华竟只是将玉杯推到我面前。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你真的,要我喝下去?”
不……不要。
我喉结滚了几滚,字句仿佛噎在嗓眼:“要。”
昭华兀自撬开我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将玉杯置在我掌心,薄唇开合:“喂我。”
我掀开紧抿的唇,无声且急促地呼吸几个来回,想抬起杯盏,手却惫软的没有气力。
“喂我。”昭华催促。
我收整心绪,依言将杯口递到他唇边,手腕轻微发抖。昭华静静看了半晌,下颌微沉,饮下第一口。
“书中诚不欺我。”他语气淡淡,“秋海棠,当真是无色无味。”
我心中煎熬万分,想别开眼不去看他,但念着离别在即,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昭华饮下第二口,吊起眉梢睨我:“那夜在红蓼渡,你想留的人是云弟。你骗我。”
我眼眶酸涩。
昭华饮入第三口。杯中酒液已没去大半,他不胜酒力,面颊飞起霞红,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情。
“说红衣很好,我穿什么都很好。这些甜言蜜语,你吃定我好骗,就都拿来糊弄我。”
泪盈在眶,几欲决堤。
昭华饮下第四口,也是最后一口。
醉意冲淡怒意,神色不复冰寒,倒有些温顺的乖巧。他手抚着额,眸光似水,几近呓语:“还说对我动心,要娶我……你又骗我。”
我倾身过去,见他长睫轻颤,微微垂下,拢去眼底情绪。头偎在臂弯,沉静许久,竟似就这般安然睡去。
缘分这东西,便如杯中琼液。
饮快饮慢、饮多饮少,总有饮尽之时。
我哭着笑,拨开他鬓发,在颊边印上颤抖温热的吻。随后毅然向后退去,手心覆在双眼,兜住这明知无用、却怎么都止不住的泪。
“是我自己骗自己。”
明燎来前,我将余下那颗朱砂藏进昭华腰间金囊。
想扔掉或是留下,皆随他意愿。
四犯朱砂成双成对,争的是生生世世一双人。
他走后,我也不会再给旁人。
待明燎推门进屋,除去双眼肿胀,我神色已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端坐在案边品茶,甚至还能笑上一笑:“昭华在人界的住处,便有劳你安置。”
明燎问:“你不去看看?”
我摇头,背过身,默然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凉月如眉。
寒风呼啸而过,我不自觉打了个颤。这要是在几日前,昭华定会斥我蠢笨,连用灵力取暖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到。
语罢,再褪下大氅给我披上,别别扭扭地问:“现在还冷不冷?”
冷。
妖界是很冷的。
这阵冷能穿透衣物,直抵心头。灵力无法驱散,大氅无法驱散,惟有昭华的存在可以。
他走后,我需得重新适应黑暗与寒冷。
没关系的。我告诉自己,这是你最擅长、最不会出错的事,不是吗?
转念又想到,许多年前,云杪好像曾为我做的诗题过一句判词,写的是什么……彩云轻散,好梦难圆。
我当时嫌这句话太过凄婉哀绝,封入柜中不愿多看。现在细思,却是一语成谶。
世间好事,到我这头,总是难以实现。
之后数月,我没有如明燎所担忧的那般浑噩度日。至少在他眼里,我神色自若,没有为昭华的离去而一蹶不振。
我成日埋首于朝政。闲暇时候,便向姬无月请教行兵打仗、排军布阵的窍门,片刻都不曾歇息。
姬无月性子冷漠寡言,除却必要的话语,大多数时都同闷葫芦般,半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我试着与他废过几次话,都是无疾而终。久而久之,也就不qiáng求他开口。
今日却分外反常。
事毕,姬无月没有径直离去。他欲言又止半晌,看向我,嘴里第一次蹦出与作战无关的字句:“隔星桥与世无争近千年之久,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出关?”
我想了想:“是为了明燎?”
“非也。”姬无月道,“是因我心里有愧。”
我问他何愧,他却阖上眼,不肯再多言。
罢了。我叹气,手搭上他肩,敏锐觉察到他身子僵得厉害,忍不住出言相劝:“还有一晚。姬无月,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他本想挥落我的手,却不知中途为何变了卦,转而紧握住。
“明燎说得不错。你与义兄,确实极相似。”
鏖战在即。
我毫无困意,孤身去了红蓼渡,坐在曾偷瞧昭华练剑那角院落屋檐,望着天边明月出神。
身侧微风乍起,是偏甜的脂粉香。
我微笑:“堂兄。”
“你果然在此。”明燎偎着我坐下,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饮酒吗?”
我不常饮酒,也不会做借酒消愁的傻事。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明燎递杯给我,我接过,小口啜饮。
酒液微凉,入喉却是热辣。
我呛得咳嗽,气血皆往脸上涌去,分外滚烫。好不容易等缓过神,眼底已盈满水,将天边月色都朦胧几分。
“明日……”我哑声道,“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我还是希望,你与姬无月不要随行。”
明燎低敛眉眼,笑意浅淡:“小烛罗,人家不gān涉你的独行其是,你也不要再gān涉我的同赴生死。”
我知道。
我只是不忍心。
明燎又道:“若是他还在,定要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屁话。其实这些不过空谈。人家不信轮回,不盼来世,只争朝夕。”
“……”
“生时厮守不弃,死后同归尘泥,如此才称得上痛快淋漓。”他含笑轻叹,“小烛罗,不用再劝我,也不必再劝姬无月。我为情,他为愧。明日一战,无论如何,我与他都会为你奋战到底,至死休矣。”
我默然,盯着空玉杯发呆。
就这般熬到后半夜,酒意发酵,我眼皮渐而沉重,没折腾两下,便似黏在一起,怎么都不舍得分开。
千年过去,我终于在赴死前,久违地梦见义父。
这大抵是个仲chūn时节。
庭院绿柳,燕子穿帘。
我翻阅杂记,得知gān桑素有‘葳蕤生光,月照花林’之称,很是好奇,故而缠着义父带我离开玄丹,去九疆各地游历,见见世间。
微风和煦,拨弄棠花枝头,落下似雪的花雨。
我使劲浑身解数,攀树折下一截最艳的花枝,想赠予义父。却见他背倚树gān,望着手心的棠花瓣出神。
出言唤他不听,我只得扯住他衣袖,使劲摇晃。
义父这才回神,笑着看向我:“怎么了?”
我递花枝给他,瓮声问:“义父在想谁?”
他蹲下身,反手将花枝别入我耳后,轻轻摇头:“昨日之日不可留。我谁也没想,谁也没等。”
“昨日之日不可留,这是何意?”
“意思是……凡行事前,种种得失取舍,需思量周全。纵你有通天之能,有些过错一旦犯下,便永远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我眼睛滴溜一转:“听不懂。”
他抚摸我头顶:“与其让你听懂,不若说义父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这样也无不好,义父定会竭尽全力护住你。”
这话我不爱听,使劲拍起胸脯:“竹罗会快些长大,学些厉害本事,争取早日载入仙籍。到时候,就换我护着义父了!”
“你能说出这番话,就已是长大了,义父很开心。”他垂下眼,神色晦暗不明,“但义父更希望,你可以永远不需要长大。懵懂无知,何尝不是种寻常的幸福?”
这番话有些莫名其妙。我歪头,神色纳闷:“义父?”
他叹气,忽然倾身拥住我。
这个拥抱也很莫名其妙。
我有片刻的怔忪,待缓过神来,旋即反拥住他,像是拥住这广阔天地中,我唯一能切实抓住的、也是唯一愿为我停留的依靠。
天幕晴好无云,微风乍起,一片雪白花瓣翩然回旋,恰落在我唇边,沁凉如冰。
耳边传来轻声呢喃,听得不太真切。心口却不知何故,竟是轰鸣大作。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他竟是在说:“义父爱你。”
“很爱你。”
我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仰面醉卧在明燎膝盖。
天色仍未放亮,孤月高悬。
原来只是场梦。
明燎睡得香沉,乌黑发亮的狐耳钻出发间,颤颤巍巍地晃。我不欲打扰他,揉着因宿醉而胀痛难已的脑袋,缓缓坐起身。
掌间微茫闪过,揽月枝赫然入目。
错了……
都错了。
我将揽月枝贴在心口,轻声道:“义父,或许您才是对的。活在那个您为我构筑的梦中楼阁,无知追寻着永世不可得的梦想,虽有忧有虑,却是我这辈子来,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我有违您多年来的教诲,未能做到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也未能……坚守本心。我轻信他人谗言,教邪念钻了空子,造下无数罪业。幸好您已看不见。不然定会痛心疾首,再不愿见到我。”
“对不起。”
“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昭华,对不起妖界子民,对不起我自己。”
“可我……这些年来,我也只是真的、真的太想您了。”
泪水滚落。揽月枝似有所感,突地凌空而起,嗡声长鸣,绕着我身畔不住打转。
半晌,落在我脊背,轻拍三下。
这些年来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
我耸着肩,泣不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