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圆觉经》云,“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念念相续,循环往复。
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192.
我随之阖眼,平复翻涌思绪。
方才从这缕附身于苍阗躯壳的执念,我终是得以窥见那段被我所遗忘的前尘往事。
情至深、恨之切时,甚至能与烛罗五感相织、七情相连。仿佛经由此般因缘际会,将本已蒙灰无数的画卷徐徐展开,抬袖拭落尘埃,露出原先真貌。
——我便是烛罗,烛罗便是我。
可……斯人已逝,前尘已矣,实在不该如这般倒错今生,搅乱轮回。
然而再睁眼时,见到那张开手,意欲接住高处神明的孑然身影;听到那嘶哑难辩,只知凭借本能不断重复的说辞。
我的坚持顷刻dàng然无存、溃不成军,上前将他搂入怀里。
“这么多年来……”我轻拍他后背三下,“辛苦你了。”
这心尖最后一点清明,终不负所托,化作坚硬盔甲,在离火境苦苦守候昭华五千年之久。
“应当很累了罢?”我扯动嘴角,“往后的一切,就jiāo给我。”
他僵硬扭过头,灼热吐息喷洒在我耳后,喉咙如破风般嗬然作响,却是语不成句。
我想,并非是他不愿与我jiāo流,而是这么些年来……除却昭华二字,他已不再记得其它。
可我仍知道他想说什么。
松开怀抱,稍稍后退,我神色郑重:“放心。我会连同你的那份,竭尽全力地待昭华好,不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似是极难过。
我牵起他的手,抬至眼前。五指穿过他指节缝隙,缓缓相扣,紧密jiāo缠。
“我不会毁去你,也不会再否定你。你是恶念化身,我是善念化身,便如曾经的仙骨与妖骨,本应互相制衡,融于一体,才算得圆满。”
他闭起眼,还是摇头。
“你怕我再步入前世后尘?”我愣住,忽而微笑,“不会的,这次我定有把握守住本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怎么连自己说的话都信不过?”
他沉默下来。
“半妖命格是天赐,亦是天罚。逃避无用,不若坦然接受。如此以来,执念不复,心魔无门,本心自当得以固牢,断不会再步入前世后尘。”
只可惜,活了两世之久,我竟才想通这个道理。
见他被我说动,已是无言默许。我便倾身向前,与他额头相抵。
戾气自jiāo贴之处四窜入内府。
初时势头qiáng劲,在体内横冲直撞,后经由我耐心安抚,化作无数殷红光点,与我悉数融合。
执念消散,苍阗不必再受其驱使,慢慢回转清明神智。
那双长目睁开,露出茫然眸光,待瞧见我时,又染上些许讶异。
“好久不见。”我从容退后,与苍阗拉开距离。
他没立刻接话,看我半晌,意有所指道:“是你。”
“是我。”
竹罗是我,烛罗是我,少箨也是我。
一直都是我。
“当年我护主心切,一击重创你魂体。若非如此,纵使内丹无存,你亦可早日转世,不会只余一缕残魂游dàng于茫茫天地,最终被投入女萝千年,方得以修补完全。”
苍阗翻过手心搭在左肩,俯身向我行礼,久久不起。
“是我铸成大错。”
我扶了他一把,道:“你既已与云杪结契,自然要护他周全。各为其主罢了,谈何对错之分?”
他沉默半晌,却摇头:“其实不全然如此。但许多话,辗转至今,已无说出口的必要。”
“不错。”我深以为然,“多余的话就免了。我如今既已记起所有,断不能容许离火境困住妖界子民与昭华躯壳。我要以我自己,来换取他们的自由。若你不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之。苍阗,你能明白吗?”
苍阗仍是摇头。
我神色微凝,正欲诉诸武力,却听他道:“早在五千年前,离火境就已不复存在,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受刑妖族。”
我顿住动作:“不存在?”
“烛罗……不,主人应是为你取字为箨了罢?落箨成竹,他当年是这般说的。”
苍阗徐徐收握五指,周遭景象便登时化作断壁残垣。待五指松开,此处又恢复原先的石室摆设,道旁明烛万千,熠熠生辉。
“我请命来此,不惜以修为苦心维持幻境多年,仅是为给六界与天道一个jiāo代,堵住这悠悠众口。”
我听得怔忪,好半天才寻回自己声音:“云杪当年还说了什么?”
苍阗道:“主人既然从未告知于你,便是不愿被你所知晓。那么他究竟说了什么,又或为你做了什么,都已不再重要。”
不再重要?
……确实已不再重要。
无论是玄丹难以圆满的月轮、望乡桥上相偎走过的人影、清都台被黑雾吞噬的窥青羽、琳琅天阙一战碎裂无存的gān青珠,都随着岁月的横流,被我悉数抛诸于身后。
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没有止步不前,昭华亦然。
却不知为何,我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冬雪。在冠神族,云杪居处。隔着一道青竹屏风,他对我说:“你走之后,在琳琅天阙上,整整三千年,我都未曾阖过眼。”
有屏风为障,我看不清他是何神色,只觉得那日海玉明珠的微光格外的亮,仿佛碎成千千万万粒光点,正如今日一般。
我还在恍然出神,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主人。”
主人?我暗道不妙,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把泪,连忙循声望去。
烛光jiāo映,石室亮如白昼,直将那身无尘白衣衬得愈发晃眼,根根发丝剔透如晶莹霜雪。
我却只看向他额间——那是一颗满布裂痕的gān青珠,就好像是被人摔碎后,又勉qiáng拼凑回来。
可惜覆水难收。
我意图想揣测云杪此刻想法,却被他右脸那副莲纹面具给打消了念头。
他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苍阗的礼,而后停步在我三步开外,神色莫测,只长久地凝视着我,并不言语。
他沉默,我亦沉默。
云杪与我的关系,实在错综复杂,难以厘清。曾是主仆,是爱侣,是仇敌,是伴生。纷纷扰扰几多年,最终背道而驰,殊途陌路。
因此,寒暄太过熟稔,客套又显生疏。
不如什么都不要说来得好。
最后反倒是云杪先沉不住气。他极轻地抬起唇角,便算是笑了笑:“我还以为,这时候你总该有话要与我说。”
我沉吟片刻,却是道:“昭华魂体转世,投生为东极咸yīn伏夷膝下长子,取名伏清。我知伏夷是你的手下,自然会听命于你,对伏清百般折rǔ,不令其快活。后来,便是东极大典那场变故。伏清幼弟为妖族所虏,丧命离火境,雱辛也因此染疾。三人入境,一死一伤,惟伏清安然无恙。他名声本就不佳,经此更是一落千丈,为九疆所耻笑。”
语罢,我虽是作询问状,心底已肯定至极:“这些都是你的手笔罢?”
云杪不置可否,淡淡道:“还有呢?”
我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还有冠神族的那场雨夜,应当也是你以秘法操控我折rǔ伏清,事后又抹去我的记忆——”
云杪蓦然打断我,语气莫名:“那夜的事,你想起多少?”
我如实相告:“只从伏清梦境窥得冰山一角,并不完全。”
“原来如此。”他沉默半晌,轻笑着叹了声,“这些便已是全部。多余的,忘了就忘了罢。”
“……你怎还能笑得出来?”
“见你有了许多长进,我理应为你开怀,不是吗?”云杪轻振袖袍,露出半截雪白皓腕,长指微曲起,轻抚莲纹面具边缘,“与你所想相却无多,惟有一件错了。”
“哪件?”我问。
“伏夷并非是我手下。他当年与我结盟,不过是为得到伏泠。谁知伏泠宁死不屈,他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转世的昭华留在身侧,以睹佳人相思面。”云杪顿了顿,“伏清与伏泠,非但长相相似,性子也是如出一辙的难驯。时日长了,管教不成,迁怒自是难免。但依我看,伏夷已足够克制。若非伏清不顾他教诲擅闯离火境之事,令他忆起当年种种。恐怕到死,他都不舍得真正与伏清翻脸。”
我捋顺前因后果,诸般怒火涌上心头。
没想到重活一世,我竟还是事事受云杪所制,被他随意戏耍玩弄!
“离火极刑,惟冠神花心头血可解。你谋划离火境这出好戏,又事先将我投生于冠神族,假意助我成仙,剖心予我。这一切的一切,算的便是让我与伏清相残?你、你当真是蛇蝎心肠不假!”
“……”
云杪露在面具外的那半张脸,似显出一瞬的伤心神色,却很快收整,换作淡淡笑意:“如何?我那好兄长已今非昔比。他伤害过你,利用过你,也总让你难过,与我是一丘之貉。”
我冷声道:“那又怎样?”
“又怎样?”他喃喃轻语,长指紧扣住面具边缘,指节隐隐泛白,“你那时说你不是烛罗。那么,作为少箨,你可以……最后再选一次。”
我本因他歹毒算计而怒不可遏,可他这声少箨,竟如瓢泼冷水,将我拉回现实,满腔怒火被当头浇熄大半。
作为烛罗,我的确可以仗着势,肆无忌惮的憎恨他、怨恨他、折rǔ他。但倘若作为少箨,却是我承了他的恩、负了他的情。
于是,恨不能彻底,爱不能纯粹。
所谓爱恨两难,大抵便是如此。
云杪上前一步,离我愈近。
莲纹面具已被他抬起半角,露出其下光洁肌肤。他却不知在犹豫什么,快完全掀开的时候,竟又匆匆按回。
“你喜好美色,可我如今容貌已不比当年。”他睫羽低垂,指尖捻了缕霜发,“若再不耍些心眼,要怎样与兄长相较?”
语气虽仍是平淡无波,我却从其中听出了些彷徨之意。
相识这么些年,早看惯他那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镇定神态,此时见他这般几近小心翼翼的示弱讨好,我竟会觉出不忍。
但我明白,我断不可以心软。
一旦打破底线,依他的性子,便定会打蛇随棍上,bī迫我无休止的退让。
我闭了闭眼,沉声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非要向我讨个答案。”
“若我非要呢?”
“……我的心念始终如一,言尽于此。”我终是在苍阗面前,给云杪留下几分薄面。
他最擅读我的心。
其实许多话根本不必开口,他也早就明了。
只是为何他执意要自取其rǔ?我却是怎么都想不通。当然,世事本就该如水中观月,朦胧些……或许才是最好。
果不其然,云杪神色并无意外。他静静看我,又bī近两步,与我近至抵足。
此举过分狎昵,我深觉不妥,正欲后退,却被他扯住袖袍边角。
“云翳引你来此,便是想看你我翻脸成仇。你既已记起一切,记起我的好……和我的坏,那么除却此事,应当尚有一个心愿未了罢?”
忽闻剑鸣清啼,由远及近,携着湛然青芒停在我面前。
“当年,我就是用这柄剑杀死云覆玉。种种情债我已悉数还清,惟余下这最后一桩。”
“动手罢。”他说。
剑尖寒芒微闪,似通灵人眼,默然无言地与我长久对视。
记忆登时回笼。
我记起这柄剑是如何没入义父胸膛,云杪又是如何牵着我的手将这柄剑缓缓拔出,还有……溅入唇舌的温热血液,那生了锈般的苦涩滋味。
无论过去多少年,这幕场景仍是我难以摆脱的梦魇。
我如困shòu犹斗,再想不到其他,脑海里只充斥着一个声音——杀了他!他是害你至此的罪魁祸首。惟有他死了,你才能够真正得以解脱!
心念转瞬已定,我突地挥手夺过剑柄,对准云杪胸口刺去。
剑尖锋利,根本无需如何使力,就能轻易穿透他胸口。
很快地,他就会和义父一样站不稳身躯,倒头栽进血泊。无论怎样低泣哀求,也不会睁开眼,再对我笑上一笑。
剑身已没入小半,胸前白衣被鲜血浸濡,惨烈万分。
这是云杪欠我的。
毕竟他误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我咬了咬牙,想狠下心继续推进,却发觉再难使出半分气力。天人jiāo战几番,我终是松开手,任长剑摔落在地。
哐啷——
这数千年来,我作为少箨而活,日日恪守本分,凡事以善为先。从未滥杀一人一shòu,也不践踏一花一植。
实不该在此处破戒。
想必若义父还在,也不会愿意见我再造罪业。
况且,我要的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地胜过云杪。
并非刻意相让,亦非趁人之危。
“到此为止。”我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无法手刃仇敌,以慰义父在天之灵,是我无能。可你予我的恩,我与你的仇,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实在难以争出对错。既如此,这一道剑痕,便权当作了结。从今往后,纵逢死别,你我二人,也永远不要再见。”
云杪收剑于掌,目光落在带血刃身,指腹轻缓摩挲过剑柄,声音如雾飘渺:“这句话你已说过太多次,我记着了。”
我喉头不住发紧,顿了顿,又道:“还有……昭华。他为我身受离火极刑,魂受转世之苦——”
云杪打断我:“你想替他受刑?”
理应如此。我毫无迟疑:“这本就是我造下的罪业。”
“此番举措,倒也是你所为。”云杪隐去佩剑,对着我笑了笑,“他会无碍。以身替刑这等事,莫要再提。”
“无碍……又是何意?”
他却不愿多做解释,只柔声说:“那日你不信我能寻出两全的法子,今日总该信我一回。我……”他垂下眼,又笑了笑,“我应当也是不比兄长差的。”
我沉默,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但我知道,我还是不能心软。
“最后一事。”我极轻地叹了口气,别开眼不去看他,“你的心,拿回去罢。”
云杪语气仍是温和:“你内丹已毁去,没有我的心,以后要如何自处?”
坦白说,我尚没有长久的谋划。
我只是不想再亏欠云杪,与他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见我无言,他静待片刻,终是不再qiáng求:“便依你就是。”
我如释重负,运气bī出内丹,浮于半空。
——这颗内丹通透如凝脂,萦着水纹似的流光,或有连缕苍翠绿意缭绕,美不胜收。
云杪伸手接过,置于眼前来回打量,渐收起唇边笑意。
“我说过,其他人伤不了我的心,只是因为那人是你,所以我才愿意。”他将内丹圈入掌心,五指紧紧jiāo握。
我觉察出异样,才来得及喊了声住手,就见那颗内丹已被灵力摧至齑粉,化作如纱似雾的绸缎,在空中摇曳翩舞。
惊鸿一现,复又消散无踪。
云杪背过身,肩脊微微发颤,似在忍受极大的苦楚。
苍阗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张了张嘴,但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去许久,他堪堪稳住身形,语气平静淡然,辨不出丝毫情绪:“可你若不要,我也不会再给旁人。”
我按住静无声息的胸口,七情六欲一片空dàng,眼眶却不可自抑地发热发烫。
在这条点满明烛的道路,他渐行渐远,背影凝作这副荒唐画卷上一道因手抖而晕染开的浅淡墨痕。
恍惚中,我忆起当年冠神族初见时的场景。
硕大花盏悄然绽放,点点流萤翩跹而起,仿若尘世间的璀璨星河。
周遭人影憧憧,俯身作拜,都在高声恭迎新花君的到来,他却谁也不看,只向我走来。
眸光如柳絮风轻,又似梨花雨细。
他那样望着我,好像眼里只能容得下我一人。
可我与他确实没有缘分。
前世我醒悟的太迟,他动心的太晚。爱恨jiāo织而过,归于镜花水月。
今生我投生冠神木,他化身冠神花。花与木相依相存,名曰伴生,却是注定难以两全。
兜兜转转两世,结局没有丝毫更改。
其实冥冥中早有注定。
望乡桥的那个故事里,云望最终没能等到云乡,而玄丹的月亮,也如云乡的誓言一般,是虚无飘渺、不可捉摸。
只能在某个长夜梦回,相见卿卿。
“云杪。”我忽地唤住他。
他依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昔年随你同行琳琅天阙,我就常常会想,那些翻涌的云海,终年不止,究竟会飘向何处?”
“……”
“我那时想不明白,现在不知为何,却有了答案。”
“……”
“无论它飘向何处,应当都是直往而前,永不回头。”
193.
了结前尘后,我马不停蹄地动身前往gān桑。此行目的不为其他,只为夺回本属于阿笙的物事。
守卫领着我来到寻芳殿。
待说明来意,静姝冷冷笑了声,从首座拂袖起身。
她仍是那袭鲜艳红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神态傲然:“我早说过,你若不来参加我的大婚,属于阿笙的物事,我会悉数毁去,什么都不留给你。怎么,你这是要变卦?”
我既已记起前尘,大抵猜到静姝为何会对大婚二字耿耿于怀。
下跪那事的确是我做法不妥,但我何错之有?
当年若非她百般挑衅,屡屡出言侮rǔ妖界与镜湖,几次三番地触及我底线。我顾及她女儿出身,怎可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念她独断脾性,即便意识到这点,也只会将过错都推到我头上。
沉吟片刻,我索性道:“你我全力较量一番如何?倘若我输了,我自可认栽,当众向你磕头赔罪。但若你输了……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将阿笙还给我。这笔买卖,是不是划算的很?反正你也不在意——”
“恐怕你没那个本事。”静姝不欲再听,出言打断我。袖底滑落两丈红绫,以灵力凝作削铁如泥的利刃,飞身向我攻来。
她果真恨我入骨,每招都袭向我的命门。如此看来,倒不似较量,反而是为一决生死。
我不曾小觑过她实力,亦是正色应对。所幸与戾气融合,得以继承当年残余修为。否则凭我现下这副躯壳,恐怕真要败于她手。
双刃jiāo接,皆是全力以赴,层层光华激dàng,我与她被这阵冲势所制,各退两步。
我轻按胸口,虽觉体内气血翻涌,仍可qiáng作按捺。反观静姝,已是qiáng弩之末,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
我乘胜追击,急步向前,锋利剑身搁在她脆弱颈部。
“你输了。”
静姝死死瞪视住我,双眼血丝密布,美艳面容jiāo织着愤怒与不甘。半晌,她微启红唇,声如冰棱:“你们这些半妖,都是贱种,惯会抢别人的东西。”
我反问:“帝姬对半妖的成见怎么如此之深?再者,我又何时抢过你的东西?若论起云杪,我与他之间,也是帝姬横插一足罢。”
她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道:“我到底为何会比不过你们这些区区半妖?从小,gān桑就属我血统纯粹、颖悟绝伦。论才学、论品貌,那贱种有哪点能胜过我?竟让父君花上这么些心思,千方百计地庇佑,还辟出一方天地供其修炼。而我呢?他凡事都不向着我,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可分明、分明我才是他亲出!”
等等,静姝口中的贱种,难道是……
她咬牙,语调陡然拔高:“你们——你们自己无甚本事,只知攀着高枝向上爬!你攀住云哥哥,阿笙先攀住我父君,再攀住我。这些年来,你便是如此教她的罢?好,好啊。你给云哥哥使的伎俩,她都使给我看,害得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们满意了罢?满意了罢!”
“阿笙与我一样,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其间不搀丝毫利益纠葛、谄媚讨好之意,怎么在帝姬眼里却反倒成了高攀?”我沉下声,“看帝姬这般,大抵永远不会知晓真心二字为何物。”
“真心?”静姝嗤笑,“哪儿有什么狗屁真心?你们一个个的,还不是说走就走,连头也不回!”
见说不通道理,我gān脆噤声,收剑环臂,冷眼欣赏她歇斯底里的疯癫模样。
过去半晌,待她心绪平复,我才悠悠开口:“倘若没有开启壶中天地,没有见到阿笙,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你。可既然阿笙说……”
“说什么?”
话再次被打断,又听静姝语气迫切,我倒有些诧然:“阿笙说什么,帝姬也会在意吗?”
静姝沉默。
她顶着眼下淡淡乌青,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几度变换,忽然疯了似的将我推开,一把拽下腰间随身佩带的荷包,用力向我砸过来。
“带着你要的东西,滚!”
194.
白云苍狗,chūn秋几度。
我没有再回琳琅天阙,单给雱辛传书一封,便孤身在下界游历。
九疆广阔,风情人俗各异。
虽曾翻阅过博闻广记,但寥寥几排蝇头小字,着实不能与亲眼所见的壮阔相提并论。
我走走停停,每经过一座城镇,便会歇脚半月,将种种趣闻记载在册。许是拖此举的福,我如今书法已有小成,不再歪斜难辩。
到时伏清出关,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期间,阿笙残魂被女萝修补圆满。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没将她留在身边,转而为她寻了户富贵人家托生。
——既褪去半妖躯壳,重获新生,何必再让前尘牵累她来世?我只需隐没在暗处,做个默默无闻的过客,尽力护她平安喜乐就已足够。
后来,我还撞见过静姝两次。
一次是在阿笙六岁那年。
乞巧节,她与爹娘夜游灯市。宝马雕车,焰火纷纷。我望向水面漂浮的各色花灯,难得出了会神。
谁知这一个不留意,她便因贪玩而走散。
待我循着灵息赶去时,却见静姝正半蹲着身子,左手摇着拨làng鼓,右手攥着糖葫芦,轻言细语地逗弄阿笙。
——没想到这个喜怒无常的gān桑帝姬,竟也会流露出这般几近温柔的目光。
实在令我吃惊。
静姝无意间与我视线相撞,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没搭理我,只低声对阿笙jiāo代几句,便起身匆匆离去。
我上前牵起阿笙的手,问她,方才那女子可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阿笙唔了声,说大姐姐人美心善,见我蹲在巷角哭,就从怀里掏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来逗我开心。有拨làng鼓,有糖葫芦串,还有……还有这个!
她努了努下巴,我顺着看去,才发现她怀里揣了尊木雕——面容笑语盈盈,依稀可见当年的娇憨模样。
我闭了闭眼,按下这阵汹涌泪意,轻抚她头旋:“你喜欢吗?”
阿笙用力点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很怀念、很熟悉的感觉。无论是这个,那个大姐姐,或是你……”
她抬头,瞳仁清亮透彻。
“哥哥,我们曾经见过吗?”
我看她半晌,微微笑道:“不曾。”
“哦——”阿笙拉长尾音,“那现在便算是见过啦。我叫姜笙,就住在西街的姜府。平日里,爹娘都唤我阿笙,从的是竹字。据说我出生那天,家里后院早已枯死的孟宗竹林竟重新活了过来,哥哥你说稀奇不稀奇呀?唉……不小心又说了许多,娘知道定是又要念叨我了。对啦,哥哥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仍是笑着:“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姓名如何,知晓与否又有什么所谓。”
阿笙如同被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萍水相逢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名字,怎么也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道理呢?可是,方才那姐姐就直接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呀。”
“静姝?”
“不对不对,是月——”她猛地捂住嘴巴,声音被掌心隔断,显得含混不清,“姐姐说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秘密,所以我不能说的。”
——gān桑族人,真名不能随便告知外人。除却至亲,便只能是心中认定,愿与之共赴清都台,携手余生的爱侣。
我垂下眼,忽然明白许多。
第二次见到静姝,是在阿笙的大婚。
那日喜乐奏鸣,鞭pào声不绝于耳,车马依仗声势浩dàng。趁夜,我乔装打扮混进宾客中,恰听人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银烛琼筵,风暖华堂。
阿笙穿云锦,披盖头,盈盈下拜。
我看着看着,只觉时光倒错。
记忆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讨糖吃的髫年小儿,怎么不过眨眼,就已出落成如今这幅亭亭玉立的女儿姿态?
唉,我的阿笙,终究是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好在她那夫君,模样俊俏,也有几分真才实学,算得上人中翘楚,定能接过我的担子,护她余生平安喜乐。
我得以功成身退,倒不觉释然。抿一口酒,万般滋味入喉。
是喜是悲?难分难辩。
本想喝个彩头就悄无声息地离去,然念及往后相见无期,我硬是坐到宴席尾声,待满座宾客尽散,才踉跄着步伐迈过空dàng酒桌,向门外走去。
却不料,竟与静姝撞了个满怀。
寒风萧瑟,凉意浸体。
静姝一袭单薄红衣,好像不识得冷字为何物,在门前直挺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问她,来这里作甚么?
沉默很久,她才掀开抿得发白的唇瓣,面无表情地说,想来送份贺礼。
我故意刺她,你往后别出现在阿笙面前,就算是送了最好的一份贺礼。
本想着,依照静姝这性子,定会恼羞成怒,冷笑着反唇相讥,与我有来有回地掰扯几句,也好泄一泄我这满腹难言郁气。
谁知,静姝只又静寂半晌,轻轻颔首,道一句,确实如此。
没等看清那所谓的贺礼,静姝就已将其震作飞灰,渐松开五指,任碎末纷纷洒洒,下成早冬的第一场雪。
“少箨,我终于明白,他那时看着你,便该是我现在这般感受罢。”
明月如钩,清光如瀑。
静姝仰头望去,睫羽尚挂着散落的银屑,极轻地一颤,终是什么都不剩。
后来有传闻道,gān桑与琳琅天阙联姻,帝姬从此冠名帝后。性格使然,她不安于内务,常自请刺探监察此等事务,辅佐崔嵬君左右。
也有传闻道,北渚真君退位,她顺理成章地承袭gān桑,行事手段分外雷霆。gān桑在她手底,竟比昔日局势还要qiáng盛许多。
传闻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知晓。
我只知晓,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195.
浮玉山的湘夫人不太待见我,严辞喝令我不许上山惊扰伏清闭关。我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山脚处搭了间木屋,小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除却栽花种草,便是给伏清写信。
信自然送不到他手上,但总归有日他会瞧见。到时伏清见我对他如此牵肠挂肚,想必心里得乐开朵花。
今日该写些什么?我咬起笔杆,思索一阵。
有了,先说说雱辛罢。
清清,你走之后,雱辛请命接掌东极。初时举步维艰,不过多亏你心细,留下那封书信提点她,而今她已能独当一面,将那些不服女子的臣民管教的服服帖帖。
她从小就憧憬你,现下更是事事都刻意模仿你的作派,真不知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对了,前几日,她还提了屉莲花苏来寻我,询问我你的近况。我……我只能叫她再等等,反正这么多年都已等过来。
至于伏泠娘娘——
我去查了轮回谱。她命中再无仙缘,已转世投生许多次了。这样也好,琳琅天阙太高太远,不会是我的归宿,也不会是她的。况且,往日没有的,她如今都已得到,你我理应为她开怀。
还有株昭。
许是我最近厨艺见长,它鼻子灵光,嗅见香味便要摸去灶房,有多少吃多少,吃完就倒头大睡,也不晓得动弹一下。骂不听、打不得,我也不知要如何对付它。
好清清,你再不回来管束管束它,恐怕它胖得连怎么飞起来都快要忘记。
拐弯抹角地写了许多不相gān的事,轮到该谈起自身现况的时候,我却不禁顿住,再难下笔。
雱辛、伏泠、株昭……他们都过得很好,惟有我过得很差。
即便再如何刻意掩饰,字句行间,也难免会显露些许端倪。
到时让伏清揪心,我又舍不得。
索性收起纸砚,走进院落,寻了把摇晃木椅坐下。
数年前栽下的垂丝海棠已拔地而起,渐为茁壮,枝条撑开一片茂盛林荫,遮蔽烈日骄阳。
我躲在yīn翳中,想着往事,觉出些困乏,便就这样阖眼睡去。
梦中是灼灼棠花林,被风chuī落似雪的花雨。
我分花拂柳,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越行便越觉此番场景分外眼熟。等瞧见棠花林末端的那个白色身影,我终于顿悟——这正是当年临去gān桑族的前一个夜晚,我做过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梦。
却又有些许不同。
这人的面容身姿不再被云海雾气所笼罩,我与他之间也不再隔着难以逾越的无形屏障。
我停在他跟前,目光巨细无遗地来回打量着他,连耳垂那点褐色小痣都不愿放过。
如雪的衣,含笑的眼。
原来……是义父。
“昨日之日不可留。”他指尖停着灵蝶,安静温柔地凝视着我,“凡行事前,种种得失取舍,需得思量周全,莫要再给自己留下遗憾。”
他的嘱托之言,我自会谨记不忘。
可我最大的遗憾……
我涩声道:“您永远不会回来了,是吗?”
义父摇摇头:“竹罗,我从未离开。”
他遣风送走灵蝶,舒展开掌心,揽月枝自发显形。
“那日没来得及告诉你。揽月枝,本是我的本命灵器,多年跟在我身侧,也算沾染我几分习性。义父失约,不能陪你走很远,往后便由它替我陪伴你。”
我想说,这是不一样的。
揽月枝再好,也不过是个死物,岂能与他一概而论?
话至嘴边,却又辗转成了:“没事的,义父。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有了心上人,只可惜您没法亲眼见他一面。他呀,也擅使剑,长得与您一样好看。往后,有他陪着我,您、您就安心去罢,不必再挂念我。我早已不是昔年承欢在您膝下的稚童,是时候该明白活在当下的道理,而非放任自己沉溺过往虚妄。况且……我如今,亦有足够的能力,可以顾好我自己了。”
义父深深看我,眼底好似有些伤心不舍,又好似有些欣慰开怀。
他伸手过来,抚上我面颊,很轻地摩挲两下。
“我的竹罗,还是长大了。”
晚蝉呜咽,我睁开双眼。
晶莹水珠正顺着枝叶边缘点滴滚落,拉成一条雨水连成的线。微风chuī拂,轻晃垂落竹帘,带起屋檐悬着的一串缀玉铃铛,奏出连绵不绝的清越响声。
不知是何时下起的雨。
睡梦初醒,身子正困乏无力。藉着繁茂枝叶挡风避雨,我索性一动不动,静听雨声。
天际暮色渐沉,飘来几簇火烧似的云。落霞余晖同淅沥雨滴缠绵糅合,洒落远处依稀可见的起伏山川——入目是金澄澄一片。
便在这阵不紧不慢的雨声中,我恍惚间竟又生出几分倦意,想闭目再假寐片刻。半梦半醒的时候,却听得木门被咯吱推开的声响。
雱辛前几日才来瞧过我。这会有动静……只怕是进了贼。
我睡意立消,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冷声道:“是谁?”
没人应话。
我抄起揽月枝,边向前走边探头,只怕有所松懈,到时反遭了贼人的暗算。
如此绕过两株垂丝海棠,总算让我在前方瞧见异样。
那贼人杵在树下,广袖轻抬,执花梗在手,不知想要做些什么。
“住手!”我惊怒。
院落的这些垂丝海棠都是我为伏清而栽,平日里爱护备至,不容有误,怎能教旁人随意触碰?
贼人怔了怔,微侧过身,露出半边隽秀侧脸。
我这才发觉,他红衣明艳,立在缀满胭脂的花枝下,可谓jiāo相辉映,难分高下。
还……还挺好看。
我不由得蹙紧眉头,暗骂自己一句色迷心窍,而后厉声发号施令:“手放下,头转过来。”
贼人倒乖巧,登时便松开手。
花梗在空中颤了两颤,重重红粉扑簌而下。
他转过身。
雨丝朦胧他面容,如雾似幻,却见一抹旖旎丹色栖在他上挑眼尾,恰如琳琅天阙初见……不,应当是重逢。
“下雨了。”他说着,唇边浮起浅淡笑意,“我来寻那个愿为我撑伞的人,想问问他,那时的承诺还作得数吗?”
我眨了眨眼,惟恐这是蜃楼一梦,狠掐了自己手心几下,痛得呲牙咧嘴。等回过神来,又激动得想放声大笑,恨不得飞扑入他怀里。
谁知越是快活,就越说不出话,双脚更是如盘踞树根死死扎进土地,难以挪动分毫。
隔着垂落的jiāo错枝桠,伏清与我迢迢相望。沉默半晌,没等到我回应,他便敛去笑意。
“我让你等得太久,所以你不愿了?”
胸口忽然传来尖锐痛感,酸胀万分。
奇怪,我已将心归还给云杪,怎还会觉出心痛难抑?甚至……在本该纯粹的喜悦里,不知何时竟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情感。
正暗暗思索,眼尾突地如火烧般滚烫。我轻抬指尖,触向那处——正是朱砂所化的痣。
蛇妖曾言,四犯朱砂,痛其所痛、哀其所哀、喜其所喜、乐其所乐。
原来早在不知情的许多时刻,我的喜怒哀乐、五感六觉,已与伏清息息相通。
他的所有痛苦与难过,都会加倍付诸在我身上。
反之亦然。
往后可不能再惹他不快活。否则……
唉,就说是我自讨苦吃。
我笑着叹气,掌心压上胸口,里面已是空dàng无物,寻不见任何物事跳动起伏,却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圆满。
“真君。”我唤他。
伏清静静看我,神色收整至波澜不起,看着分外清冷孤傲——仿佛不会被任何事困扰,也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但细细聆听胸口的无言声响,我便知晓,他并非无所谓,他只是太害怕、太忐忑了。
是我做的不够好。
所幸往后还有很长的时日,我对他究竟有几分情意,他总会……慢慢领会的。
我撑着揽月枝化作的油纸伞,走至伏清面前,稍倾伞面,为他隔开雨雾,柔声道:“我对真君一往情深,并非诳语。拳拳真心,日月可鉴。别说是百年,千年我都等你。”
伏清眸光微动,正欲开口,我却不想再听他说些煞风景的嗔言怨语,欺身将他抵上树gān,仰首含住那双唇。
他起先毫无反应,只松开唇瓣任我取夺,后来被勾得狠了,这才扣住我后颈,逐着我的舌尖纠缠厮磨起来。
落霞已收,一轮弯月悄然挂起,泼上满地黛蓝似的黑。
长夜虽至,但只要他在,就终会迎来破晓。
晚风合着冷梅香,在齿间漾开。我稍觉恍惚,轻阖眼帘。
这是一只矜贵的,温柔的,漂亮的鹤,不知是被什么假象蒙蔽住双目,是以失足跌进我的陷阱。
这次,我要将他留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