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关上门问他爷爷:“我爸爸小时候调不调皮,你打过他吗?”
我恰好从门口经过,听个正着。我停下来,等着爸爸的回答。
我十岁前跟在妈妈身边,与城里工作的爸爸很少接触。即便后来爸爸将我转到城关联小读书,在相处的六七年时间里,他工作繁忙,经常带队外出比赛,记忆中除了他对我严厉的训诫,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
转入城关联小时我还不满十岁,同我一起上下学的伙伴们都是城里长大的子女。上学的路上,他们的兜里总揣着炒瓜子和水果糖,边吃边玩,引得走在旁边的我一路心生羡慕,嘴馋得很。到了盛夏时节,每当经过中心十字街口,他们都会停下来花上二分钱为自己买根冰棍儿,奢侈点的会用五分钱买个更大的冰砖。我没有零花钱,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尽情地吃着嚼着。
虚荣心很强的我,这时就会故意落在后面。有时我会幻想,或许我可以向爸爸要二分钱,就算是整个夏天只吃一次,也应该让同学们看看。更为重要的是,我实在太想吃了,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根本抵不住那甜在舌尖凉透心里的诱惑。
终于有一天中午,为了这事午休我都没能睡好,我磨磨蹭蹭地背上书包,临出门时伸着手管爸爸要二分钱。
“不行。”爸爸听清了我的理由,果断地回绝了我。
我是爸爸四十岁上得来的儿子,上边有四个姐姐,我原以为他是宠着我的,周围的人都是这么看待。他的回答令我意想不到,更让我羞愧难当。我的任性一时发作上来,把书包往门边一摔,没有这二分钱,我就不去上学了。
爸爸的脸色很难看,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跟他耍无赖。他急
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儿,临出门时警告我说:“你敢不去上学,你等着。”
我的任性,再加上虚荣和贪心,死死地把我钉在屋里。我不相信,爸爸会舍得打我,我再坚持一下,我相信那又凉又爽的冰棍儿今天就能吃上一根。
过了一会儿,爱军姐跑过来哄我上学。爱军姐是体校的队员,平时喜欢带着我玩,她的话我最爱听了。可是这次不一样,她一哄我,我哭得就更委屈了,说下天来我也要这二分钱。我一直低头抹着眼泪,不清楚爸爸是何时冲到屋里来的,他吼了一句:“看我今天不打你!”就拿起衣服向我身后抽了过来。我真的吓怕了,爱军姐连忙抱起我来跑出去,用自行车把我送到了学校。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看着妈妈精打细算、一个汗珠摔八瓣儿地过日子,自觉比起同龄的孩子来,更
能体谅父母的辛苦。我和爸爸整个冬天要吃一季的白菜萝卜,我从不挑拣。那时猪肉还不过五毛一斤,两毛钱就能买一大把油条,爸爸微薄的工资处处捉襟见肘,勉强维持着家里的开销,到哪里去省下这二分钱呢?可是为了这二分钱,我恨了爸爸好长时间,我不愿理他,故意把作业写得潦草不堪,考试时也心不在焉。
读高中升大学,分开时间一长,爸爸给予我的爱便渐渐冲淡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爸爸新中国成立前考入了冀南建设学院,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是教育改变了他的命运,这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实属不易。他尤其看重教育在人一生中所起的重大作用,因此才早早地把我转入城里的小学读书。可是我却体会不到他的良苦用心,小小年纪反而学会了与同学们相互攀比,来满足自己的
贪念和虚荣,他怎能听之任之?
有一次儿子缠着我讲故事,我便把这个二分钱的经历讲给他听,希望他从中得到教育,在零花钱上有所节制,可他根本就不相信。星期天去看望爷爷奶奶,我在厨房里帮妈妈擀皮儿包饺子,去阳台剥葱时,就听到儿子偷偷地问他爷爷:“你真为了二分钱打过我爸爸吗?”
爸爸显然还一直记着这件事,他想都不想地说:“我哪里舍得打他呀,他跟我耍赖不去上学,你说怎么办?”爸爸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我出去早就和爱军说好了,一见我假装拿衣裳打他,就赶紧抱起他来跑出去,用我的自行车送他上学,不然就迟到了。”
“我可舍不得真打,又不能惯着他瞎花钱,吓唬吓唬呗。”末了,爸爸又死党似的,扯过儿子的耳朵偷偷地补充说:“你爸爸他胆儿小。”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