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啷”一声,她狠狠地把自己扔出了门外。
她低垂了眼,觉得整个世界都压在了她的上眼皮上。在醉中,她一直在回想那个镜头。就像是一首歌的前奏,正是从那一声“咣啷”开始的。音乐在耳边轰鸣,但在她已是置若罔闻。她记不起那句话是说在她的心里还是耳畔。
你还会回来的,对吗?她临出门时,他追到门口来。她的大衣还没披好,急匆匆地舒着右胳膊,脑袋里一直在转。他的这句话里的意思,是挽留还是挑衅?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八年了,她终于爆发了,忍无可忍了。其实这根导火索迟早会点燃的,不是她,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现在他好似如愿以偿了,但在她看来,他并没有得偿所愿的模样,反而在她决定默然离开的同时,流露出了一丝的失落和惆怅。她迈出去的第一脚就心软了,她还没落到第一个台阶上,就开始可怜他了。我这一走,他别是晚餐又不吃了吧。
她真的痛恨自己,因为她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冰箱存放的东西。真贱,呸。她对着自己的影子吐了一口唾沫,你这个被人抛弃的女人,竟然还在为人家盘算吃饭的问题。
儿子不会知道吧。她在晚风里凄然一笑。那怎么可能呢?她随即否定了自己。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是希望儿子知道还是担心儿子知道。当初是她说服他把儿子送到城里的寄宿小学的。现在看来,那好像成了她的预谋。为他和她的战场扫除了心中的障碍,为她排兵布阵提供了有利的时机。
如此说来,她是对这场
战争的胜利胸有成竹了。其实她心里根本没底,她之所以如此决绝,只不过是希望自己不再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她的心情太郁闷了,而他的心又没在她的身上。她的话,她的事,他从来都漠不关心。
她预感到,暴风雨要来临了。说实话,这些年,波诡云谲的情况不是没有,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不能发作,她不敢发作。为了老人和孩子,她只想要一个家,安稳的家。哪怕最终她得不到,她也要维持着这个假象,让老人和孩子有一份不能失去的安全。
到了楼下,她在万家灯火中陷入了一片茫然。因为在这个时间,她几乎从未出过家门。她不是在卫生间里洗衣服,就是在卧室里织毛活。原来她收拾累了,也会走到客厅的窗口向外张望。面对着辉煌的灯火,她在猜想每一盏灯火之后,都会有一个温暖的爱情故事吧。可是今天,她却感到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假相,专门迷惑那些隔窗眺望渴求温暖的人。
她终于明白了,这些年她没勇气走出家门,不全是为了老人和孩子。那仅仅是她的托词,是她忍辱负重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不相信自己。她看不到自己的脸庞,但她分明知道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我要去哪里呢?
在她迟疑的时候,她又想到了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还会回来的,对吗?她判断清了,那应该是对她离家出走的一种莫大的讽刺。多么卑鄙,这个睡在身边的男人,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她听到自己咬着牙说,不能回头,决不回头。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的身边,而她竟然对自己伸手拦
车没有半点反应。司机探出头来,不怀好意地望着她,你到底走不走?她害怕了,不敢上车,又扭过半张脸去。她听到司机一加油门,甩给她一句,有病吧你。
等到下一辆车停下时,她想清楚了,她知道此时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司机吃惊地问,现在?去殡仪馆?她坚定地点点头,多少钱都行。
司机嘬着牙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真没跑过这趟夜路。而她已然坐在了车里,暗自垂泪起来。司机发动了车,在街道上慢慢地滑行,不问她,只在后视镜里不停地观察,等着她改变主意。
你没有亲人在那里吗?你难道不想他们吗?她在问话的同时,仿佛回到了和爸妈同住的那些时光。他自顾忙着他的事业,整天焦头烂额地回来,泡个澡往床上一滚,一觉睡到天亮。早餐都是妈妈来做,和爸爸守在桌边,微笑着等他们起床。等她的产假结束了,孩子也一手交给妈妈带。她和他就像是两只外出觅食的鸟,天黑了才回来。累,不愿说话,没有话,只想睡觉,见谁都烦。
妈妈总是偷偷地劝解她,把不必要的事放一放,丈夫重要,儿子重要,家重要。这些事是不能重新来的。那些工作今年不做,明年还有得做。她不置可否,凭什么,从来放弃的都是我,我这么努力,为什么他从来就没看在眼里,我为他生儿育女,他为什么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如果有一天,我要依赖别人生活,我怎么受得了仰人鼻息。
妈妈说,你不懂,你越想得到你越会失去。果然如此,不知从哪天起,他还是像一只觅食的**,可到了晚
间,他没有回到巢里。爸爸妈妈望着她,她佯装笑脸说,他出差了,要三五天才能回来。但她知道他们窥见了她的破绽,很晚了屋内的灯还没熄。
她一边扮着孝女,一边开始与他展开了暗战。直到爸爸妈妈相继得病先后离世,妈妈临终时使劲
地攥住了她的手,你这个孩子哟,我怎么放心得下啊,你就不能服个软吗?给他一个台阶,给自己一个家呀。你答应妈,为了小宝,你就低个头吧,不然我见了你爸爸,我没法交代呀。
她眼含着热泪,疯狂地点头,妈妈满意地走了。想到这里,她忽然改变了主意,见了爸妈,她要说些什么呢?毕竟是没听妈妈的话,她还是没能把头低到他想要的位置,她的家散了。现在去和爸妈念叼这些,不是给他们添烦吗?她对司机说,师傅,调头,我要去精英小学。司机像是得了大赦的罪犯,一脚把油门踏到了底儿。
远远地望过去,小学的大门前一片静寂。夜风还有些冷,门卫师傅只隔着窗玻璃向外不时地看上两眼。越过一片漆黑的操场,她望到了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透明透亮,就像是一块块挂在半空里的银幕,没有身影,没有声音,是电影还没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了呢?
她努力地回忆着她来为儿子开家长会时的路径,进了教学楼往左拐,楼梯上到三楼向右,阳面第四个门。她的意识在楼里摸索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在三楼的窗户上移动。找到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她晓得,在正中间的窗下,就是她儿子小宝的课桌。她似是走进了这间宽敞明亮的教
室,轻轻地来到了小宝的身后,看着他正仔细地演算一道数学题。
司机问,大姐,下吗?她有些气恼,扰乱了她的思想。不下,再等会儿,孩子们该下课了。不会少你的钱。
司机熄了火,不理她,抖出一根烟来,“嘎巴”一声点上。她白他一眼,把窗子摇下来。
铃响了,在夜空里非常刺耳。她浑身一个激灵,坐直了腰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学楼口,那里是一盏昏暗的廊灯,只看见乌压压的人头涌出来,像是火车站的出站口,没多长时间就不见人影了。
她临下车时,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她瞅着退却的司机,微笑着说,耽搁你这么长时间,你就拿着吧。司机从她的手心里捡了两张十元的,看着她走进了滨湖公园。
她的眼皮沉沉的,她的两只手支在三五只啤酒瓶子上,空空的,喝光的。她面对着静谧的湖水,她想说很多话。可她的舌头一点也不听使唤,她只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呜呜的哭声。还好,没人听见,那深不见底的湖水把她的哭泣吞没了。那么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呢?刚才明明在嚎叫嘛!那么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的声音,毫无顾忌地撕裂了夜空。为什么没有了呢?她好像醒过味来了,那个歌者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她在愤怒地发泄着——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她四仰八叉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她只知道,决不回家,可天亮时又能去哪里呢?
她在猜想每一盏灯火之后,都会有一个温暖的爱情故事吧。可是今天,她却感到每一盏灯火都是假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