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如此决绝而又纯粹的爱情只是无稽可考的誓言吗?
他是一名中国抗美援越铁道兵某部的战士,一九六六年春天,奉命率领一个班进驻谅山保卫石球大桥。越南方面专门为守桥班配备了两名女兵,一名是年长的炊事员,一名是年轻的卫生员。
交接时翻译特意把卫生员喊过来,对他交代说,她上个月刚从中国野战医院实习回来,略懂一些中文,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多和她沟通。他这才注意到她,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浑身透露出南国女人的风韵。他向她点头致意,她便嫣然笑了。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两个人因为工作的关系交往也由浅入深,彼此更加熟悉,一股莫名的情愫悄然间在他们心中蔓延滋长。
她喜欢听他讲“牛郎织女天河配”的故事,每每听到两个人鹊桥相会时,她都会伤感地哭红了眼睛。
她还喜欢听他唱家乡的小曲,最爱学唱他教的百里奚和妻子苦难度日的曲
子——百里奚,五羊皮,熬白菜,煮小米,没柴火,劈门闩……
正是这些中国民间的爱情故事,一点点晕开了她少女的心扉。可是两个人都非常清楚,部队上有严明的军纪,他们只能把这份感情深埋进心底。
特殊的环境注定了他们要以特殊的方式走到一起。
八月中旬的一个夜晚,他和她从桥头查岗回来,刚走到一片浓密的树林里,他忽然觉得大**有东西在爬。他急忙拉开裤子一看,一条硕大的蚂蟥已将头钻进了他的肉里。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她跑上前来,顾不上害羞,脱下鞋子轻轻敲打着蚂蟥,直至把蚂蟥打死。她用嘴轻轻地吸着伤口,把毒素彻底清除出他的身体。
她站起身来,脸颊绯红,像是一朵月色里的杜鹃花。他们面对面站着,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炽热的情感像洪水冲溃了理智的闸门,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她怀孕了,面对无情的军法,他们都没有推卸责任,分别被部队开除遣送回家。临别的时候他问她,我这一走,我们何时才能再
相见?
她擦干眼泪说,你不是说过,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吗?牛郎织女每年还有七月七,只要我们俩心诚志坚,哪怕是一辈子也终能再见面。你记着,每年七月七,我会到友谊大桥上等你。
他摘下手表送给她,她说,我会把孩子生下来,再苦再难我也要把咱们的孩子养大成人。
一九六七年六月,她诞下男婴。那时的她多想把这一喜讯告诉远在中国的他呀。可是他在哪儿呢?自从分别后,她每个月都会给他写信,却从未收到他的只言片语。
每年七月七她都会赶到中越交界处的友谊大桥,可是每次她都是满载希望而去,带着失望而归。难道他忘却了分别时的诺言?她坚信他不会,只是她不清楚他被遣送回乡后的不幸遭遇。
他刚进家门,就被等候多时的***一纸令下带去农场改造。他的工作就是整天不停地扫街和挑粪。失去了自由的他,连上厕所都要向人请假。
而她写来的每一封信,都被***截获在手,成为他里通外国的罪证。
他知道,自己每被批斗,都是远方的爱人
有信写来。尽管他不晓得信的内容,但他知道爱人远在异国他乡过着平实的生活,心里就得到极大的安慰。依靠着这一信念的支撑,在非人的磨难里,他生生挺过了****。
一九七九年初就在他准备身赴越南去寻找自己的爱人时,没想到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贫如洗的他只好拼命干活攒钱,在有生之年找到爱人,成为他生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重压之下,身体几次出现危险信号,脸色蜡黄,上肢浮肿,右脚不能行动……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他乞求上苍,临死之前就让我见上爱人一面吧。是他的诚心感动了天地,二〇〇五年他的病竟慢慢好起来了,三年里他一点点还清了治病欠下的债务,并开始有了自己的第一笔存款。
二〇〇八年十月,他时隔四十二年之后再一次踏上了越南的土地。他直奔当年战斗过的谅山石球大桥。大桥还在,而那位听他讲故事的姑娘却不知身在何方?他顺着北仑河艰难地找下去,
逢人便打听她的名字。
他见到了一百多位和她同名字的人,却没有一个是她。他心力交瘁,最后病倒在路旁。好心的村民把他救起来,送到了小村里的诊所里。老天有眼,恰巧这个诊所的医生,就是她。
她看他第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吗?四十多年杳无音信的一个人,突然就憔悴不堪地躺在了她的身旁。她揉揉双眼,上前细细地辨认。她忽然就记起了那支曲子——百里奚,五羊皮,熬白菜,煮小米,没柴火,劈门闩……
在歌声里,他苏醒过来,急切地望着她——那
位风姿绰约的姑娘,如今脸上已刻下岁月沧桑。是你,真的是你啊,我终于找到了你。他的声音几度哽咽。我是,我是,就是我啊。
她泪如雨下,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儿子闯进门来,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二〇一〇年六月二十八日长江边上的布谷村,正在补办一场迟到了四十四年的婚礼。有爱不惧天涯远,活下去,找到你,白首不相离。哪怕一场战争,****,两个国家,半个世纪。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