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恪这一句话如当头棒喝,骤然揭去被厉执深埋的那一道伤疤,血淋淋地暴露在外,险些在一瞬卸了厉执所有气力。
——教主,节哀。
——不要怕,离开这里活下去。
——黄泉路结伴而行,倒也不会孤单……
——咱们就在……黄泉路上见。
“因为我而死……”脑中交错着全是那二人临终说过的话,明明都是那般粗犷的人,却好似最柔软地死去,满目皆是他们流至枯竭的鲜血,厉执微微失神地低语。
所以说,原来靳离是为了报复他……当初不愿以彼岸香救他师父?
终是转为难听的低笑,引来众人明显不解的凝视。
“对,他们都是为了护我而死……”眼底近乎血红,仇恨与愧意交织,厉执又一次与迟恪直视,“可若不是你暗通五派,凭他们的身手哪可能受那几个畜生的钳制!就为了区区彼岸香——”
却说着神色又顿住,厉执蓦地明白过来:“是你……是你找来的那几个畜生?”
当时根本没有其他人在场,事后又全部莫名暴毙,按理来说迟恪不可能知晓沈悍他们究竟因何而死,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对方来索取彼岸香,也在迟恪的计划当中!
“为什么?”厉执皱眉看着他,“别说彼岸香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效,那分明是致人死地的剧毒,你要了也无用!且鬼老大他们同你也算交情不浅,你们还曾一起吃酒——”
“无用?”迟恪闻言却面露凶光,“既是无用,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肯交出来?你倒又有脸替自己开脱,是你不顾他们的死活非要守住彼岸香,枉费他们平日真心待你!”
“……”一时没有开口,像是无力再与迟恪辩解,瑟瑟浪潮里,厉执只克制不住照向厉狗蛋的视线,尽量保持思路清晰道,“你如今该不会是……还想着彼岸香?”
“那你从一开始就找我便是,为何要费尽心机将我卷进来,还有扶风大师……他的死也是你所为?你七年前与五派勾结毁我九极教,如今却又暗害五派嫁祸于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便在这时,浮门其余弟子以及肖青山等人也已赶到此处,乌泱泱围了个水泄不通,迟恪俨然已插翅难飞。
听到厉执的问话,众人则悉数变了脸色,或许他们难以听懂厉执与迟恪的所有恩怨,但涉及此次扶风的死,自然非常在意。
唯有司劫从始至终神情不曾有任何波澜,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厉狗蛋,无人看到他隐在袖间的手掌其实与厉狗蛋一般僵硬。
“自是为了帮你……”谁知迟恪一句话说出来,再次让厉执成为众矢之的,“向五派报仇。”
“七年前我虽然叛教,但那只为夺得彼岸香来报复你娘,我从没想过要整个九极教被屠尽!”
“而现在,就是五派付出代价的时候,你身为教主,更应该替死去的教众报仇雪恨,我不计前嫌帮你,你难道不该感谢我?”
“我就说他们是一伙的!”果然有弟子愤愤说道。
“放屁!”厉执终是啐了一口。
“关于这一点,待你见到那个人,自会理解。”而厉执还未再开口,便听迟恪突然又模棱两可道。
“那个人?”
“不急,你很快就会见到。”
“只不过在这之前,”迟恪阴晴不定的目光忽地掠过司劫,“我需让你看清楚这些名门正派的真正面目,免得你为了引出我,再蠢到与人做那些戏来骗我,若不是我以这老头儿来试探,趁机绑了你的残废儿子,我今日倒真要栽在你的手里!”
无疑,迟恪这一番话出口,除了晏琇已提前得知,顿时引起在场众人更大的反响,扶恶自是意识到自己着了他人的道而恨不能立刻出手,却碍于厉狗蛋实在危险,本就苍老的面孔更显得沧桑些许。尉迟慎则鲜少露出惊愕地看向司劫,显然连他也没想到司劫与厉执会以这种不要命的方式来引出敌人。
“说来,
你跟厉白儿倒不愧是母子,看人的眼光都是那么的……失败。”
“你——”
“你以为,”迟恪却打断厉执的话,直截了当道,“这姓司的五派之首,为什么找了你七年?”
“你强迫他同你结契,但他一找到你就待你千好万好,你这蠢货难不成信以为真,他是爱上你了?”
115怙恶(二)
随着迟恪质问声落,周遭一瞬陷入寂静,连谷底喧嚣的江水也少了翻腾,好像在窃窃私语,说不出的讽意。
“……嗤,”隔了半晌,厉执不屑抬眼,“你这话若是几月前告诉我,兴许我与你一样,他越待我好,越觉得他有目的。”
“但到了现今,暂且不提其他,假如你真有诚意,像你说的一切为我着想,就先把人还给我,我说不定能心平气和跟你说上几句。”
“你挟持我儿子,还要我信你的挑拨,到底是谁蠢?”
说着,厉执下意识扫过司劫,心知他定有主意,意图从司劫的眼中看出什么,以便及时配合。
可出乎意料的,他此刻才发现司劫面上不太自然的僵冷,更没能从他紧蹙的眉头间得到丝毫有用的讯息。
正疑惑,迟恪已然继续开口。
“蠢,同你娘一般的蠢。”
迟恪目光锋利,直劈厉执心底:“不过你娘到底胜你一筹,毕竟你那绝情的爹在临死前,还算顾及以往情分。”
“……”听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晏惊河,又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厉执却心下有股说不出的嘈乱,与司劫对视中仍不见回应,不由紧盯他道,“你他娘少故弄玄虚!有话直说就是!”
“所以我猜的不错,”迟恪阴森笑起来,本就瘦极的面容扭曲狰狞,“你们这一路如胶似漆,自以为与他早就情投意合,可惜……”
“可惜,当年真正发生过什么,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了巩固江湖地位,如今又联合起来在打什么主意,他却没有告诉你半分!”
掌心蓦地攥紧,厉执闻言看向周围几人,不知眼下情形又与他们有何关联。
“满口胡言!”一直未曾开口的魏渊淳突然厚声怒斥,“我看没必要再与他耗费精力——”
“魏掌门,你这么急着反驳,是怕我说出真相,叫你们几派执掌人在这群小弟子跟前失了颜面,还是……害怕打乱你们的计划?”
“荒唐!”
眼见魏渊淳这一吼的同时掌心骤然翻展,脚下顷刻掀起气阵,厉执不假思索地飞身阻挡,炽烈对峙的掌风惊起谷坡峭壁停歇的大片苍鳽,却破不开头顶乌压压的凶霾,而再一回头,厉执心脏几乎停滞,果真看到迟恪已将钳在他身前的厉狗蛋拎至旁边。
“臭小子!别往后看!”
厉狗蛋脑后便是深壑湍流,厉执见他被迟恪毫不客气地按在断崖之上,颤巍巍欲转身,忍不住厉吼。
这一声倒是稍微唤回厉狗蛋恍惚的意识,可尽管他目光在前方厉执与司劫身上来回徘徊,努力半晌,绷紧的小脸似在极力装作坚强的样子,无法克制战栗的手脚却依旧骗不过厉执的眼睛。
“再有人向前一步,我不介意先扔他下去,”迟恪喑哑一笑,冲厉执道,“你装得像那么回事,起初连我都以为他是你捡来的,想不到原来真是你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