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黍看她这样,心中却是更加烦躁。
他想要的是陈老太打心底里把杜氏和小王氏当成家里人,对她们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怕他生气才不住应声。
却也知道人的观念不能一下子改变,好在陈老太还愿意听他的,以后他多偏着下两位嫂嫂就是了。
陈黍悠悠叹口气,压下烦躁的思绪,安抚下被骂得快哭出来的小王氏,哄着人进了屋。
转身从陈老太手里拿过装猪食的桶喂猪,喂完又在屋子里寻别的事做。
陈老太想拦,却是不敢。
就这样在一旁跟着看着,生怕陈黍做事时不小心伤到自己,累到自己。
等到中午时分,家里的事情差不多做完。
杜氏的饭也做好,陈老头领着两个儿子从地里回来,一家人围坐着吃完和谐完满的一顿饭,陈黍就把在集市上给他们买的东西拿出来分。
布匹、鞋子、绢花、饴糖还有各色调味香料,以及买来给四个小娃娃吃的糕点和糖葫芦,就这样摆满了桌。
鞋子是厚底的,最近天热,乡下的地面不平,还被太阳晒得烫人,鞋子底薄了,在地里干活时脚烫得慌,干完活走路回来也硌得疼,买回来,陈老头和陈老大老二穿着出活时也能轻松些。
布是给陈老太、杜氏和小王氏的,一人两匹,陈老太的那两匹是墨蓝色,上面有深黑的条纹,整体沉稳老气正和她的年纪。
杜氏和小王氏的颜色则要鲜艳些,上面绣了大片大片的花,看着就妍丽,旁边还配了同色的绢花。
本来是想直接给她们买成衣的,但陈黍不知道杜氏和小王氏的衣裳尺寸,作为小叔子也不好问,单给陈老太买成衣又不太好,便只全买了布来让她们自己裁制。
小王氏把属于自己的那朵绢花戴在头上,拿着布匹高兴得不行,不住往身上比,仿佛已经看到衣服做出来自己穿在身上的样子,还是杜氏拐了下她,才反应过来的放下布,和着杜氏一起把各种调味料收到厨房里放着。
陈老头带着两个儿子收了鞋子,面上表情明显高兴了些。
四个小娃娃抓着糕点和糖葫芦,吃得满嘴的碎渣,也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只有陈老太,微微皱起眉,拉过陈黍,担忧的问出声,“乖崽,你哪来的钱?”
“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钱吧,我昨天,就给了你七文……”
“娘,您别担心。”
陈黍安抚的拍拍她手,“这是我在外面挣的。”
“挣,挣的?”
“嗯,我昨日在县城的酒楼里给人算了一天账,这是酒楼掌柜给的。”陈黍面色半点不变。
在赌场坑的钱得找个正当来路才能用,他昨日就想好了,先把这些钱推在给人算账上,反正他数学好,家里也缺钱,本来就是要去给人当账房挣钱贴补家用的。
“乖崽,累不累?”
陈老太听他说算了一天账,心疼极了,“你没钱和娘说啊,娘想法子给你弄,这些事,不用你操心的,你只要好好读书……”
“娘。”陈黍忙打断她,“不累的。”
“都不用动手,就在脑子里算一下就好了。”
“那也累啊,你读书那么废精力还要做这个。”
“真的不累的。”陈黍一声声哄着,“读书能废到多大力,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儿子聪明。”
“我可是十二岁的童生,整个青云县,数我读书最有天赋,读完书,再干那么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这话陈黍说得半点不心虚,虽然那个童生不是他考的,他也没男主那么聪明,但他都穿过来了,以后行事读书也会向男主靠拢,所以男主的就是他的。
“真的?”
“嗯。”
应付完陈老太,陈黍便和家里人招呼一声,独自出了家门。
手里拿着卷好的茂之仿字,陈黍直直往村子东面走,老秀才的学堂在那边,他就是要拿着这幅字去和老秀才赔罪。
老秀才对谢茂之的字很是推崇,因为买不起真迹,就只收了不少仿字,只是因为没钱,收回来的那些字都有形无骨。
不像现在陈黍手里这幅,当初可是要卖整整一百两的,是陈黍走运才能买到,不说形神皆备,但好歹有了几分风骨。拿着这个去赔罪,老秀才应该会忘掉上任宿主说的混账话,原谅他的……吧。
这个点,老秀才的学堂该是已经开始上课了,陈黍一路摸过去,学堂却是大门紧闭,根本没有开课。
只旁边有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们……”陈黍走上前去,刚想问他们今天怎么没有上课,就见几个小孩猛地跳起来,捂着脸,“我们没有偷玩,我们是来读书的。”
什么?
陈黍还在疑惑,就听到“唧唧唧”的叫声响起,低头,便见两只头圆、胸宽、颜色黑褐,背带甲壳,长得威风凛凛的大型蟋蟀从他鞋面上跳过。
陈黍再将视线移向几个小娃娃蹲的那个地方,赫然散落着几根深绿色的牛筋草。
蟋蟀,又称蛐蛐,将军虫,每年的六月到八月都是蟋蟀月。
如今正当七月,田间地里的蟋蟀刚刚长成,身体好,个头大,斗起来也凶狠,恰是斗蟋蟀的好时候,而那些牛筋草因为草茎较硬,最适合用来逗弄蟋蟀,所以也叫斗蟋蟀草。
陈黍盯着草茎,反应过来的一笑,回身望着几个小孩,“你们这是在斗蛐蛐?”
他小时候去乡下的亲戚家住过,对斗蟋蟀了解得不少,看他们现在这模样,再看看散落的草,哪能不知道他们先前是在斗蛐蛐。
乡下人家事情多,便是小孩子也是要帮忙干活的,没那么金贵。
陈黍翻了下记忆,这几个小孩他以前没见过,应当是邻村的,结合他们嘴里那些不是偷玩,是在读书的话,一看就是学堂有事关门,但消息还没传到他们那边,和家里人假借读书,躲过活计跑出来玩的。
“才,才没有!”几个小孩一扭身,躲过陈黍视线,再回身时已经每个都不知从哪掏了本书出来,像模像样的抱着,死不承认,“我们是来读书的。”
“哦?”
陈黍低头,捡起地上的牛筋草,在他们面前左左右右晃着,“那这些是什么啊?”
“不,不知道,不认识。”几个小孩抱着书,看天看地看蚂蚁,就是不看陈黍。
“噗~”
陈黍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也不再逗他们了,“你们告诉我你们的先生去哪了,我就不和别人说你们有偷懒斗蛐蛐了好不好?”
“真的?”几个小孩望着他,似要分辨他话语的真假。
“真的。”陈黍保证。
“那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我们先生生病了,正在家里养病呢。”
“养病?”
陈黍闻言一惊,老秀才是最关注学生学业的,没有大事,绝不停课,以前感染风寒头疼得不行也要强撑着上完课再回去喝药,现如今却是关了学堂,陈黍心中微沉,必定是病得很严重了。
“病多久了?”
“病了大概一个多月吧。”那个小孩掰着手指数天数,脑中回想,“听说是先生的义子不听话,惹先生生气,把先生气病了。”
这样?
陈黍心彻底沉下来,果然。
老秀才只有一个女儿,又嫁的远,家里平常都没啥人,也就陈黎安小时候经常去找他问问题家里才能有些人气,老秀才感情寡淡,除了书本外,他最在乎的就是陈黎安这个义子。
上任宿主搞事,毁掉的不止是陈黎安,也是那些在意陈黎安的人。
几个小孩还在继续恨恨念叨,“先生的那个义子坏死了,先生这么好,他怎么忍心把先生气得生病。”
“听说他开蒙都是先生带的呢,结果考上童生就不认人了,还骂先生,白眼狼……”
“对,他坏死了。”陈黍拍拍离自己最近的小孩肩膀,“是个白眼狼。”
“你们以后可不许像他一样。”
“哼!”小孩一扭头,“那是,我以后肯定孝顺先生。”
陈黍把草茎还给他们,叮嘱他们玩一会就早些回家,别等太晚了免得出事,才转身往老秀才家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回想自己来这里遇到的难题,再细细对比上任宿主干过的恶事。
砸了笔墨纸砚,毁掉他来这里直接就能读书写字的可能,第一天便会受罚和系统交恶。
骂书院夫子,被所有夫子联名赶出来,断掉求学的路。
和老秀才断交,堵掉他借老秀才脸面再回青云书院的可能,要读书就只能花更多的钱去别的县找书院。
去赌场妓院,败掉家里的钱,同时和陈家两老闹翻,得罪两位嫂嫂,他穿过来光是再朝家里要钱置办书本都会变得很难,更别提拿一大把钱去别的县找书院读书了。
招惹上林癞子这种地痞流氓,和他们一起做局坑人,因为有了做局坑人的把柄,所以在林癞子找上门时不能直接报官。
引导林癞子把他当兔子宰,在他来时就不得不被林癞子带去赌场玩动辄倾家荡产的麻将牌。
陈黍心中一阵不寒而栗。
真狠啊,这个叫孟屿明的上代宿主。
是想将他所有的路都堵死。
不说前面想要重回书院重新科举的那些难处,便是最后的林癞子就很难搞,若是他没有在外公外婆家待过,没有摸透麻将打法,是个只会读书读史的安分文人,现在已经被套牢在赌场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