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宣煜再睁开眼，是在周府偏殿，周司说是已将周禹珍逐出了家门，就不再祭拜她，连尸体都送回宫去了，说白了，其实还是怕皇甫宣煜心里难受。
“舅舅。”皇甫宣煜白着脸，看着站在地上的周司，就这么看着，眼神定定的，也不说话。
“宣煜，”周司坐到床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知道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
皇甫宣煜不说话，只是眨了下眼睛。
“宣煜，送你出宫后她日日写信于我，请我务必将打探到关于你的消息传入宫中，她还以为那个哑巴丫头是我的人。
“宣煜，你大概以为她像传闻中一般洒脱快乐，其实她很辛苦，从小父母双亡，她在将军府，总觉得寄人篱下，幼时李度白的儿子李翎，同他父亲一样仇视将军府，就拿你母亲开刀，逼她喝苦寒散，可她不说，三月后我们才发现，已经为时晚矣，于是她终生受寒疾所扰，一年有多一半都在骨寒中熬着。
“宣煜，其实她没那么开朗和善解人意，你同她相处时太小，你不明白，她时常坐着坐着就流眼泪，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因为怕人担心，若不是你父亲，她大概早已自尽。
“怀你时，她写了遗书，整整五十七封，写她的人生不如意，写她心里的春悲秋愁，写她的惶恐不安，写她的心魔，我觉得压抑的很，看过一次，不敢看第二次……是因为你，她才多活了这么久……”
皇甫宣煜听着听着，觉得眼睛有些模糊，这些事，大家都觉得他小，不会记得，可他又怎能不知，但是她抱着他，逗着他，看他在怀里气呼呼的踢打时，那样的笑容，红着眼却有些细微的欢喜的笑容，时常使皇甫宣煜心里一阵酸疼。
他心疼她，即使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从那种眼神里，他看出了一个煎熬而绝望的女人，对自己的孩子倾尽肺腑的，热烈的爱。
皇甫宣煜擦了擦眼睛，然后道：“所以呢？”
周司拍了拍他的背，叹息道：“宫里死说你母亲是自杀，是说的过去的，不过你要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了你的母亲，这个时候她出事，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皇甫宣煜愣了下，身体猛地绷直：“你说什么？”
周司：“我说，振作起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流眼泪，像个爷们儿似的爬起来查查清楚你母亲的死因才是正事！”
皇甫宣煜心里有什么又重新燃起，呼吸都急促了些。
周司：“从现在起，你是我义子周司羽，这方便你行事，也方便君上谋划。”
皇甫宣煜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道：“君上谋划什么？”
周司端正了身子，皱眉道：“褚韫大皇子回国路上被刺杀，这事不管成了不成，东黎都需要有个交代，若是谈不拢，恐怕要开战。”
皇甫宣煜一愣，骤然觉得无比讽刺，冷笑道：“他拿自己儿子的命换这个交代？”
周司拍了拍他的手安慰他，缓缓道：“此事未必是君上授意，对朝中衷心的大臣，其余两位皇子的支持者，甚至是与东黎国有过节的人，都有可能，毕竟在他们眼里，皇甫宣煜只是个从小养在东黎，还和东黎公主暧昧不清的瞎子，瞎子是活在别国，还是死在山野，于他们，都没有什么影响。”
“好，好得很！”皇甫宣煜红了眼睛，愤恨道，“他们不怕我父亲降罪麽？！”
周司叹气道：“君上早有与东黎交战之心，此番正是契机，所以，君上无论如何都不会降罪的，最多只是私下查处。”
皇甫宣煜死瞪着虚空几秒，突然脱力了一般靠回床上，闭着眼睛深深吸气。
周司拍了拍被子，起身道：“累了就再睡会儿，等你睡醒了，进宫面见君上。”
门被周司关上，屋里只剩下了皇甫宣煜的呼吸声，他心里一阵阵发疼，又凉又疼，窗外透出月色，吹皱了烛火，这才惊觉已是深夜，眼睛盲了太久，下意识会忽视了白昼更迭，可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皇帝死了女人，却只是将尸体送回她的娘家，连国人都不曾通报过，更别提以妃嫔之礼下葬，究其原因，许是有重要的事要谋划顾不上，许是自己也对这事情不甚在乎，再或者是因为这女人未婚先孕，不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王后！
皇帝死了儿子，却不敢查实凶手，还欲以此来要挟他国，换得一个正义之师的名头，还要和杀子之人长久相伴，由此人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