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的风声,忽然变得有些怪。
顾长安在恍来轩写下那首狂诗之后,名声骤然传遍士林。
不过真正让人动容的,则是朝堂之上,一封辞呈终于递到了御前。
辞官之人,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敬之。
相比顾长安那点年轻人的意气,这件事在真正的朝堂里,显然更加震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裴敬之是清流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此人做了十几年言官,弹劾过勋贵,骂过藩王,甚至连天子面前都敢当朝犯颜直谏。
而最重要的是,他向来与顾明渊不和。
准确地说,是整个清流,都视顾明渊为眼中钉。
如今裴敬之忽然请辞,外面自然很快便传出了风声。
有人说,是因为前些日子的河运亏空案。
也有人说,是因为裴敬之上疏弹劾户部尚书,结果却被顾相压了下来。
更有人说,裴敬之已经被顾党盯上,再不走,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总之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京城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而此时的裴府后院,却显得格外安静。
院中堆着十几个已经收拾好的木箱,几个老仆正在往车上搬书卷。
秋风吹过,地上枯叶簌簌作响。
裴敬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装箱的书籍,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
他其实才五十出头,可这些年在朝堂里硬撑下来,两鬓却已经白了大半。
旁边一名年轻书生低声道:
「老师,学生已经替您备好了车马,明日一早便可出城。」
裴敬之轻轻点头道:「嗯。」
说完之后,他却忽然沉默下来。
那书生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
「老师,其实这次的事,未必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
裴敬之闻言,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我是输给了河运案?」
年轻书生一怔,不解的看向自己老师。
裴敬之缓缓转过身,看向院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如今的朝堂,早已经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有些人一句话,便能压下满朝声音。」
「老夫留在这里,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他说到这里,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难掩的疲惫。
其实真正让他寒心的,不是自己被排挤。
而是这次案子牵连太广,他好几个学生,也险些被一并拖进去。
想到这里,裴敬之手指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老仆神色慌乱跑了进来。
「老爷!」
裴敬之皱眉:「何事慌张?」
那老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顾……顾相来了。」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学生的脸色同时变了。
裴敬之更是猛地擡起头。
「谁?」
「内阁次辅顾相!」
整个院子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因为谁都没想到,顾明渊居然会亲自登门!
以这位如今的身份地位,整个京城,能让他亲自拜访的人都没几个。
而现在,他却来了裴府。
裴敬之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
「很好,老夫倒想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前厅之中,顾明渊坐在主位下首,一身深色常服,手边放着茶盏,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没有带多少人,甚至连官袍都没穿。
可即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整个厅里的气氛依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裴敬之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冷冷开口:
「真是稀客,没想到老夫这样的带罪之人,也能劳动顾相亲自登门,怎么,是来看老夫的笑话不成?」
顾明渊擡起头。
「裴大人。」
裴敬之却连坐都没坐,只站在厅中,淡淡道:
「老夫这里庙小,容不下顾相这尊大佛。」
顾明渊对此却像毫不在意,只平静道:
「听说裴大人要还乡了。」
「是。」裴敬之冷笑,「这还不是拜顾相所赐,再不走,难道等着哪天死在诏狱里?」
旁边几个书生顿时脸色一变。
这种话,已经近乎撕破脸了。
可顾明渊却依旧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敬之。
「河运案,我看过你的折子。」
「所以呢?」裴敬之声音更冷,「顾相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
顾明渊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你那几个学生的事,我压下来了。」
厅内忽然安静了。
裴敬之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河运案牵连极广,按原本的势头,自己那几个门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直到今日,朝廷却始终没有继续往下追查。
原来如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何保他们?」
顾明渊放下茶盏。
「案子该查谁,便查谁。」
「至于不该牵连的人,自然不必牵连。」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裴敬之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复杂。
因为他知道,顾明渊没必要骗他。
以这位如今的权势,也根本不屑在这种事上邀功。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反而越堵。
因为他最不愿欠人情的人,偏偏就是顾明渊。
沉默许久之后,裴敬之才缓缓开口。
「顾相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嗯。」
顾明渊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件事。」
裴敬之冷笑道:「我就知道。」
他缓缓坐下,看着顾明渊。
「说吧,你想要什么?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让我做些愧对良心的事,那就免开尊口!」
顾明渊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你既准备还乡,不如替我教个人。」
裴敬之微一错愕,他怎么也没想顾明渊亲自上门,居然是为这种事。
只见皱眉道:「谁?」
「顾长安。」
话音落下,裴敬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几个书生更是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长安?
那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
让裴先生教他?
这一瞬间,裴敬之几乎都气笑了。
「顾明渊,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所有人,都能被你拿来做交易?」
「你保了我几个学生,便想让我替你教儿子?」
「还是说,你觉得老夫这点骨气,也能拿银子买下来?」
厅里的气氛骤然压抑起来。
可顾明渊却依旧一脸平静:「当然,你可以拒绝。」
裴敬之一怔。
顾明渊继续说道:「我今日来,只为亲口问你,裴大人既然不愿意,那老夫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站起身来,背着手往门外走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裴敬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厌恶顾明渊。
厌恶他的手段,厌恶他的权势,厌恶他压得满朝清流喘不过气。
可偏偏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句邀功。
甚至连「人情」二字,都没提过。
就像真的只是来问一句。
最终,他一咬牙道:「等等!」
顾明渊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裴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裴敬之冷冷开口:「顾相凭什么觉得,老夫会教他?」
顾明渊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因为如今整个京城,只有你最适合。」
裴敬之冷笑道:「适合教一个纨绔?」
「不。」
顾明渊擡起头。
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像是多了些什么。
「适合替我看看。」
「他将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